錢侍郎死後第三天，訊息傳遍了長安的每一個角落。

最先傳開的是朝堂。官員們下了朝回到家中，屏退下人，壓低聲音，把今日朝會上看到的事告訴妻兒。有個官員說到一半，妻子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碎成幾片。有人坐在書房裡，把門關好，對著牆上的地圖發呆。然後是酒樓。長安城的酒肆茶館裡，說書人把中秋夜宴的事編成了段子，醒木一拍，滿堂寂靜。說書人的聲音在樑柱之間迴盪，壓過了窗外街市的喧譁。再然後是街市。賣菜的、販布的、趕車的、扛貨的，都在議論——“陛下瘋了。”有人不信，說陛下是真龍天子，怎麼會瘋。有人說親眼看見了——中秋夜宴上連殺兩個大臣，血從宣政殿的臺階上淌下來，洗都洗不乾淨。銅盆裡的水潑上去，和血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的一灘。還有人說他開始煉丹了，整天把自己關在丹房裡，吞那些紅紅綠綠的藥丸。每天都有新的傳聞。有人說他昨晚砸了三間屋子的東西。有人說他今天早上把身邊的太監全部換了一遍。有人說他連裴度都罵了，罵他“老糊塗”。有人說他半夜一個人在廊道上走，穿著單衣，赤著腳，自言自語。

李晟聽到這些傳聞的時候，正坐在府邸的花園裡喝茶。陽光很好，照在他的玉扳指上，翠綠翠綠的，能透出光來。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常服，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新沏的茶，白瓷的壺身微微燙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一圈，又一圈。嘴角微微上翹，像冬天的太陽。他的對面坐著心腹，姓孫，跟著他二十年了。孫管家低著頭，把今日的傳聞一條一條地念給他聽。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條都念得完整。唸完之後，抬起頭，看著李晟。李晟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清爽的苦味在舌頭上化開。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石桌，一聲輕響。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很淡，嘴角只動了一下，但眼睛裡也有了笑。“繼續。”他說，“讓他多殺幾個。殺到所有人都怕他。”他頓了頓，手指在玉扳指上轉了一圈。翠綠的玉石被陽光照得像一汪水。“那時候他的死，就是眾望所歸。”孫管家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站起來，退了出去。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遠了，被風吹走。

李晟一個人坐在花園裡。陽光還是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綠得發黑，風一吹就沙沙響。每一片葉子都在動。他伸出手，摘了一片。葉子嫩綠的，薄薄的，葉脈清晰。他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捏碎。碎片從指縫裡落下去，掉在石桌上，被風一吹就散了。他看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快了。”他低聲說。三十年。他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皇帝瘋了。瘋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瘋到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不信了。瘋到所有人都盼著他死。

御書房裡，燈己經點上了。傍晚的光從窗紙透進來，暗黃色的，像舊綢。窗紙上的木紋被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李純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丹經。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沒有看。只是翻著。紙頁在他指尖下發出沙沙的聲響。門被敲響了。兩輕一重。影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氣，袍子上沾著傍晚的露水，肩膀溼了一小片。他走到案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案上。李純拿起來。展開。上面的字跡很緊——“李晟今日在府中花園獨坐了一個時辰。對心腹說：‘繼續。讓他多殺幾個。殺到所有人都怕他。那時候他的死，就是眾望所歸。’”李純看完，把紙條摺好，放進暗格。他沒有說話。影站在那裡，等著。夜色從窗紙外面滲進來，越來越暗。“他笑了？”影愣了一下。“什麼？”“李晟。他聽到那些傳聞的時候，笑了沒有？”影想了想。“據線報說，他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裡也有笑。”李純點了點頭。“他笑了就好。”他拿起筆，在丹經的扉頁上又添了一行字——他笑了。等著朕死。寫完了。他把丹經合上，放在一邊。然後抬起頭，看著影。“他笑的時候，朕也在笑。他不知道。”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了李純一眼。那一眼很複雜。他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李純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快黑了，雲被燒成了暗紅色。像一塊燒過的鐵，慢慢地暗下去。他伸出手，碰到窗紙。紙是涼的，帶著夜間的潮氣。“眾望所歸。”他低聲說，“朕等著那一天。”他頓了頓，又說——“等到了那一天，朕就讓他看看——眾望所歸的，到底是誰。”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他面前的丹經。紙頁嘩嘩地翻著。他沒有去壓。就讓風吹，讓紙頁翻著。翻到哪一頁，算哪一頁。窗外的天越來越暗。御書房的燈還亮著。那盞燈，在夜色裡跳了跳，穩住了。夜色很深，很深。像一張網，正在收緊。網線很細，但越收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