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御書房的光從西窗切進來,斜斜地鋪在案面上,金紅色。紙頁被鍍了一層暖色,但冬天日頭短,那層暖意眼看著就往回收。
李純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封信。不是王德安塞進牆縫的那封,是另一封——裴度今早送來的。他沒拆,封口的蠟還沒斷,在指間轉了一圈,擱下。
影跪在案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比昨天那件舊了,肘部磨出了毛邊。他跪著的時候雙手放在膝上,左手拇指掐著右手虎口。掐得很輕,但能看見指甲壓進肉裡。
“說吧。”李純說。“朕聽了一整天朝堂上那些人說他活不長。現在想聽點不一樣的。”
影深吸了一口氣。他喉結動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
“臣想了一天。把他送信那天的每一個動作都過了一遍。”
“過出什麼了?”
“三件事。”
影伸出三根手指。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把一個想法攥得太久終於攤開時的微顫。
“第一件,裴相的人在查檔案房。查了半個月了。臣昨天才知道的——裴相的人摸到了王德安住處的後窗。”
李純沒動。他擱在案面上的那隻手,食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第二件,王德安自己也知道。他十天前去檔案房取冊子的時候,看到裴相的人站在巷口。那個人沒看他,但王德安回去之後把自己的床鋪換了個位置——從靠窗換到了靠門。他怕夜裡有人摸進來。”
影的拇指從虎口上移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撕碎的葉片——進門前他順手從廊道冬青上摘了一片葉子,攥在手裡,邊說邊撕,碎末從指縫裡往下落。他注意到的時候掌心裡只剩光禿禿的葉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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