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長安城的城門己經開了。
春明門外的大道上站滿了人。士兵、民夫、馬匹、糧車,從城門口一首排到三里外的官道上。旗子在晨風裡獵獵作響,上面繡著“唐”字,邊角被風吹得翻卷。馬匹噴著白氣,蹄子在地上刨著土,不時發出一兩聲嘶鳴。鎧甲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鐵片碰鐵片,像一陣連綿的雨。
李純騎在馬上。馬是棗紅色的,鞍具是新配的,皮革還泛著新油的光澤。他穿著玄色甲冑,甲片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身後是兩萬大軍,再往後是更遠的補給隊。他勒著韁繩,馬在原地踏了兩步,鐵蹄磕在石板路上,聲音清脆。
大軍出征的日子,長安百姓夾道相送。
路兩邊站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揮手,有人抹眼淚,有人舉著家裡的乾糧往士兵手裡塞。一個小女孩跑出人群,往一個年輕士兵手裡塞了一顆煮雞蛋。士兵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還溫熱的蛋,又抬頭看了看小女孩的臉。她仰著臉,眼睛又大又亮,朝士兵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回人群裡,被人群吞沒了。士兵握著那枚雞蛋,沒有吃,塞進了胸口的衣襟裡。
李純看著這一幕,沒有動。他撥轉馬頭,馬在原地轉了小半個圈。他沒看清那士兵的臉,只看見他低頭塞蛋時,甲冑外沿與衣領之間夾著一小片乾枯的草葉。小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縫隙裡,她沒有回頭。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剛才站過的那一塊地上,把一個人的身影交還給了人群。
“陛下,時辰到了。”旁邊的將領策馬上前,聲音壓得很低。
李純點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長安的城牆。晨光從城垛後面漫上來,把牆磚染成暖黃色。城門洞像一個巨大的口,吞進去的是他,吐出來的是這支軍隊。
“出發。”
聲音不大,但前排計程車兵聽到了。命令一個接一個往後傳,像水波盪開。大軍開始動了。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他騎著馬走在隊伍前列,人群在路兩邊喊著什麼,他聽不清。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聲響,從遠處和近處同時壓過來。他沒有回頭。
城外三里處,官道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枝丫伸展開來,蓋住了半邊路。他經過那棵槐樹的時候,勒了一下馬,側過頭,視線在樹影裡停了兩息。樹下空無一人。他撥正馬頭,繼續前行,韁繩在指間微微收緊。
大軍繼續往前走。長安城在身後越來越遠。他騎在馬上,風從正面吹過來,灌進甲冑的縫隙裡,涼颼颼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著韁繩的指節微微發白。影還在宮裡。留在掖庭宮那間值房裡,穿著御膳房的灰布衣服。他說過——要盯住陳弘志。如果他有任何異動,第一時間通知裴度。他又想起臨行前寫下的那句批語:“影領命。他在李純出征後的每一天都在掖庭宮盯著陳弘志的一舉一動。”他從袖口裡抽出那道早己備好的紙條,在馬上拆開,看了一眼,然後又摺好放回去。紙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又被他的指腹按平。
隊伍走了大約三里,他再一次勒住馬,轉過頭,看向長安的方向。那座城己經縮成一片灰白色的輪廓,在晨霧裡模糊了邊沿。城樓上的旗子只剩一小點,在風裡若隱若現。那三里的路面上,送行的百姓己經散了大半,剩下的人影也縮成一個個大小不等的黑點,正在往回走。他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轉回頭,重新策馬。韁繩在手裡緊了又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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