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李晟的線還在往前延，李純做了另一個決定。他在御書房裡一個人坐著，反覆推著那道門。從早春到雨水過後的那段時間，朝堂上的大臣們最關心的事情不是李晟那條暗線，而是成德前線傳來的訊息。王承宗又動了。去年冬天降過一次，今年開春又反了。河朔三鎮的根還在土裡，砍了一茬還會再長出來。

李純沒有在朝會上提這個決定，先找了裴度。當天傍晚，裴度從側門進來的時候，神色比往常更緊。他剛落座，李純便開口了：“朕要御駕親征，去打王承宗。”裴度抬起頭，目光從袖口移向李純的眼睛。他看著李純，像在看一個人是否清醒。“陛下是認真的？”

“認真的。”

裴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蓋上壓了一下。“大臣們不會同意。”

“朕知道他們會說什麼。”李純靠在椅背上，聲音不急不慢，“萬金之軀，不宜涉險。朝廷不缺將帥，何須御駕親征。這些話朕己經替他們想過了。但朕不是去打仗的。朕是要離開長安。”

裴度的手指停住了。

“王德安那條線，還在等。李晟那邊，也己經動了。朕在宮裡盯著他，他能感覺到。他不會露馬腳。朕走了，他會鬆下來，以為朕顧不上他了。他以為朕在前線，眼睛和耳朵就都落在戰場上了。他鬆下來，就會漏。”

“陛下走了，李晟——”裴度的聲音放低了一半。

“朕不在，他才敢動。朕在，他一首縮著。縮著的王八，抓不住。他動起來了，才能抓到他的頭。”

裴度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在膝蓋上來回按了兩下，像在數拍子。“那朝會上——”

“你反對。你反對得越激烈越好。你是宰相，你都反對，其他人才有膽子說話。他們吵得越兇，李晟聽到的訊息就越真實。”

裴度抬起頭，目光碰到李純的，沒有躲開。“臣領旨。”

三天後的大朝會上，李純把御駕親征成德的決定當眾宣佈了。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水開了鍋。反對的聲音從各個方向湧上來，有的動之以情，有的曉之以理，有的涕淚橫流。裴度站在文臣之首，出列之後只說了一句話：“臣以為不可。陛下若執意親征，臣請辭去相位。”殿裡又安靜了一瞬。這句話比任何諫言都重。裴度說完之後就站在那裡等著，等李純的反應。李純看著他，低頭說了一句：“裴相的奏請，朕不允。”然後就再沒有多說什麼。其他大臣以為這是皇帝在留面子，誰也沒想到，那天之後裴度沒有再提辭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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