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送來那條線之後，李純等了七天。初七到十西，整整七天。李晟府裡沒有任何動靜。王德安也沒有出宮。他每天去檔案房，開門，整理，關門，回家。像一個準時上弦的鐘擺。
李純不打算再等。
他把奏摺往旁邊推了推，拉開暗格，取出死亡筆記，翻到寫著李晟名號的那頁，把上回夾進去的書籤取出。他合上筆記，塞回暗格，站起來走到門口，告訴門外值守的太監說要去內侍省查檔。不用鑾駕，不用儀仗，找一兩個人跟著就行。
內侍省的檔案房在皇城東南角。李純走到那扇門前面站定，推開了。裡面堆滿木架，架子上的卷宗摞得密密麻麻，紙頁的黴味在空氣裡沉得很深，長年不散的灰塵味壓著人的鼻息。光從高處一扇小窗透進來，照在正中央那張長案上。案上攤著幾本翻開的卷宗，壓著墨跡沒幹的紙，旁邊擱著一隻舊的青瓷筆山，釉面有裂紋，像樹皮上的幹紋。案邊坐著一個人，低著頭，正用細毫筆在紙上補錄什麼。手很穩，拿筆的姿勢舒展，像握了很多年。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抬起臉，慢慢放下筆，站起身來，動作不快，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王德安。六十出頭，乾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上的皺紋不多，眉尾斜垂，看人時目光自然落在腰腹之間，規矩而溫順。穿著一件半舊的內侍官袍，袖口乾淨，不像庫房裡的其他人那樣總帶著灰漬。
“陛下。”他撩袍跪下去，動作不緊不慢。額頭觸地之後，等了片刻才抬起來，“老奴不知道陛下今日會來，有失遠迎。”
李純走到案前，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卷宗。舊檔，德宗朝的內侍省名冊。王德安正在補錄的是一份缺損的歸檔記錄。字跡工整，墨色均勻，像是做過千百次一樣熟悉。李純在長案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手擱在案沿上，從袖口裡摸出一冊卷宗，翻開，並不急著說話。王德安跪在原地沒有起來，保持著那個姿勢等。時間在安靜裡走了一會兒，李純開口了。
“朕來查先帝實錄。貞元二十一年前後的內侍省人事記錄。”
王德安站起來，轉身往深處走，在一排木架前停住，手指沿著標籤滑動，停在其中一格。他把那捲卷宗抽出來，吹掉封面上積的薄灰，走回來放在李純面前。動作從頭到尾都很標準。腰彎的弧度、步子邁的大小、放卷宗時手腕的角度，都跟接待任何一位查閱檔案的官員沒有任何區別。
李純翻開卷宗，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檔案房裡被放大。他翻了幾頁，停下來，目光停在某一處。那頁紙上有幾行硃批，字跡潦草，跟旁邊工整的墨筆記錄不太一樣。他合上卷宗，抬起頭，看著王德安。
“你在檔案房待了二十多年，認識掖庭宮的陳弘志嗎？”
他問得很隨意。像問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但問完之後，他沒有把目光移開。他看著王德安的臉。那張臉乾瘦，慈眉善目，眼窩很深，像一截枯木頭。他等著那截枯木頭裂開。哪怕只裂一條縫。
王德安的眼睛——那雙乾枯的、像枯井一樣的眼睛——在聽到“陳弘志”三個字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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