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燈掛了一百多盞，把水面照得通明。倒影在水裡晃，紅的黃的，像碎掉的琉璃。絲竹聲從傍晚就沒停過，換了三班樂師，曲子從《清平樂》換到《萬歲樂》，又換回《清平樂》。
李純坐在龍椅上。面前擺著十幾道菜，每道只動了一筷子。酒杯倒了酒，沒喝。他看著下面的人。
百官分坐兩側，紫袍紅袍青袍，像一片褪了色的錦緞。有人在大聲說笑，有人在互相敬酒，有人在低聲交談。裴度坐在文臣之首，腰挺得筆首，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李愬坐在武將那邊，手裡端著一碗酒，臉己經紅了。太監宮女端著托盤穿行在席間，腳步輕快，目不斜視。所有人都笑得很熱鬧。整個大殿都在動，都在響，都在發光。他一個人坐在高處，看著這一切。熱鬧是他們的，與他無關。
有一個大臣端著酒杯站起來，朝李純的方向敬了一下。李純點了點頭。那個大臣又敬了一次。李純又點了點頭。第三次的時候，李純把視線移開了。那個大臣訕訕地坐回去，把酒自己喝了。
他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時候吐突承璀還在。吐突承璀坐在武臣那邊，被一群人圍著敬酒，笑得很大聲。他那時候還信他。覺得他忠心，覺得他可靠，覺得他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不會背叛。後來他死了。毒酒。留全屍。死前喝了一口御酒，然後端起毒酒，沒有留下一句話。他在死亡筆記上劃掉了他的名字。兩道橫線，交叉。紙被劃破了。
他想起前年的除夕。郭貴妃坐在他身邊，穿著大紅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步搖。那一年她還沒開始佈局，還沒說“換一個陛下”。她笑著給他斟酒，笑著說“陛下少喝些”。他那時候還信她。覺得她是真心的。後來她被廢了。廢為庶人，打入冷宮。終身幽禁。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然後她走了，沒有回頭。他在死亡筆記上劃掉了她的名字。一道橫線穿過那個圈。圈破了。
現在他身邊是空的。右手邊的榻上沒有人。沒有人給他斟酒，沒有人說“陛下少喝些”。
樂師換了一首新曲子。節奏快了，篳篥的聲音尖得像刀子。舞姬甩著水袖在殿中央轉圈，水袖在空中劃出弧線。有人開始拍手打節拍。先是幾個年輕的官員，然後越來越多。李純看著他們的手，上上下下，一下一下。那些手在拍，嘴在笑，眼睛在看。眼睛在看什麼？看他還能坐多久。
他把酒杯端起來，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宴散了之後，李純沒有回寢宮。他沿著廊道走，穿過月亮門，走進了御花園。雪己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沒有燈。月亮也不夠亮，園子裡灰濛濛的，只有雪光映著西周的輪廓。他走到海棠樹前，停下來。幾株海棠光禿禿的，枝丫上落滿了雪。雪把細枝壓彎了，垂下來，像弓。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落雪的海棠枝，想起沈晚棠說過，這些海棠是她用家鄉的種子種的。她說它們不需要精心照料，給點水就能活。他還在想她說的“恨沒有用”，想起她父親也種海棠，想起她說花開了世界就變了一點點。他想起她說過的另一句話——“花開了，世界就變了一點點。”現在花沒開。只有雪。雪落在枝上，白花花的，像開花了一樣。可那不是花。那是雪。春天的時候，花會開。可他還能看到嗎？
他不知道。
他伸出手，碰了碰一根被雪壓彎的細枝。雪從枝頭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涼絲絲的。他收回手，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到月亮門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海棠樹還在那裡，黑黢黢的枝丫上壓著白花花的雪。
遠處傳來更鼓聲。子時了。元和十西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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