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擬好旨意的第二天，召了裴度入宮。

不是白天。是半夜。更漏剛敲過三更，梆子聲在宮牆外隱隱約約，一慢兩快。御書房的燈還亮著，一夜沒熄。裴度從小門進來，披風上帶著夜露，溼了一片，肩膀的顏色比別處深。他的臉色發灰，眼睛下面發青，嘴唇乾裂。三天沒怎麼睡了。袖口上有墨漬，是熬夜寫東西蹭上去的。

“陛下。”他跪下。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聲音比平時重，腿軟了。

“起來。坐。”

裴度坐下來。椅子吱呀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文書。紙頁很厚，卷得很緊，用紅綢帶扎著。他雙手呈上，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累。

“陛下要的卷宗，臣整理好了。”

李純接過來。沉甸甸的，像一塊磚。解開紅綢帶，展開。紙頁沙沙響。第一頁寫著——“郭貴妃集團罪證卷宗。元和十三年秋。”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紙是新的，但邊角己經被翻得起了毛。

他翻開。

第一項。郭家舊部在軍隊中的串聯。名單列了十二個人。從將軍到校尉，每一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注了官職、駐地、與郭家的關係。有人是郭家的遠親，有人是郭家門生的子弟，有人是郭貴妃陪嫁宮人的親屬。關係網密密麻麻，像蜘蛛網。紙頁上畫了一張圖，線連著線。

李純看著那些名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認識的那些，是他在朝會上見過的。他們對他笑過，跪過，喊過萬歲。笑是真的，跪是真的，萬歲是假的。

第二項。與藩鎮私下往來的書信。裴度抄錄了六封。每一封都有時間、地點、收信人。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夠殺頭。“郭公所託之事，己在安排。”“藩鎮那邊己經打過招呼，靜待時機。”“李師道那邊，送去了三千兩。”李純看著這些字。三千兩。買的是他的命。他聞到了紙上的墨味，還有一股陳舊的黴味——那些信的原件在庫房裡放了太久。

第三項。推動李恆立儲的朝臣名單。十七個人。禮部的、戶部的、兵部的。每一個人的名字下面都注了他們在立儲之事上的態度。有人上了奏摺，有人在朝會上發言，有人私下聯絡同僚。十七個人，十七條繩子，擰成一股，要把他的兒子送上龍椅。把他拉下來。

第西項。安插在後宮的眼線網路。九個名字。太監、宮女、管事嬤嬤。每一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注了她們的位置、職責、傳遞情報的方式。有人負責看皇帝的行蹤，有人負責聽皇帝的話，有人負責在皇帝的飲食裡做手腳。李純的手指停了一下。飲食。他想起自己最近偶爾的頭暈，偶爾的噁心。他以為是自己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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