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是這裡。”
陳默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向窗外。窗外的院子裡,滑梯的裂紋被透明膠帶纏著,鞦韆的鐵鏈挽著結,輪胎裡的太陽花枯著。一個孩子從教室裡跑出來,蹲在沙池邊上,用樹枝在沙子裡畫。畫了幾筆,站起來跑了。沙子裡的痕跡被風吹著,邊緣正在變模糊。
“安安在這裡學會了一件事。”他說。“他進園的時候,不會畫畫。只會拿蠟筆在紙上戳,戳出一個個洞。老師把著他的手,從畫圈開始教。畫一個圈。再畫一個圈。兩個圈疊在一起,是鳥。”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孩子又跑回來了,蹲在沙池邊上,把被風吹模糊的線條重新描了一遍。
“他走的時候,畫了一隻鳥。老師說,安安告訴她,這隻鳥想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戴園長把眼鏡摘下來。鏡布上的小熊被她攥在掌心裡。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紅。眼角的細紋在紅裡顯得更深。她沒有擦。
“陳先生。”她的聲音從鏡布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安安他現在——好嗎。”
“很好。”陳默站起來。膝蓋從兒童椅的椅面上移開,椅子發出“咯吱”一聲輕響。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是安安在親子農場餵羊的那張。豁牙,乾草,黑臉羊,紅色積木。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裡落下來。戴園長把照片拿起來,舉到眼鏡前面。她看著安安豁牙的笑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抿。是幼兒園園長看到自己帶過的孩子過得好的時候,那種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哭的抿。
“長高了。”她說。“門牙也掉了。”
她把照片輕輕放在桌上。手指從安安的臉上移開。陳默把照片收回去,放進口袋。口袋裡還有另一張——安安畫的畫,西個人手牽著手。他沒有拿出來。
“戴園長。”他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卡紙,只印了“念安基金”西個字和一個座機號碼。沒有名字,沒有職務。“以後每年八月,基金會把資助款打到園方賬戶。名單由您定。唯一的條件是——孩子和他們的家長,不需要知道錢從哪裡來。”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需要還。”他把名片往她那邊推了一下。名片在桌面上滑過一小段距離,碰到膠水瓶,停住了。“不是借,是給。借了要還,還了會覺得欠。不欠。他們什麼都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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