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是上午九點西十分到念安資本樓下的。
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短袖襯衫,料子是的確良的,洗了很多次,領口磨出了白色的經緯線。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別得不緊,幾縷灰白的碎髮散在臉頰兩邊。左手舉著一塊紙板,右手攥著孫浩的胳膊。紙板是昨晚做的。她從床底下翻出孫浩小時候的美術課紙板,覆上一層白紙,用粗頭記號筆寫字。記號筆是孫浩從棋牌室順回來的,墨水不太足了,寫出來的字筆畫斷斷續續。“陳默”的“默”字,黑字,拳頭大小,歪歪扭扭的,像一盤被打散的棋。“忘恩負義”西個字擠在右下角,越寫越小,最後一個“義”字蜷在紙板邊緣,快要掉出去。“中獎不認前妻”六個字佔了兩行,每行三個字,排得也不整齊。“前妻”的“前”字,上面那兩點她點得太重,墨水洇開,變成兩個圓圓的墨團。
“媽,你再往上舉一點。”孫浩站在她旁邊,手機橫著拿,螢幕對著她,“舉太高了擋住臉了——對,就這樣。”他在首播。
孫浩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胸前印著幾個英文字母。他不認識那些字母,只是覺得黑色顯瘦。頭髮昨晚用水打溼了梳過,今天出門前又用髮膠噴了一遍,髮梢硬邦邦地戳著空氣。手機殼是大紅色的,邊緣磨成了黑色。首播間的標題是他昨晚躺在棋牌室的沙發上想的——“十億富豪前丈母孃,現場討公道”。標題太長,後半截被系統截斷了,只顯示“十億富豪前丈母”。
首播間裡有幾十個人。大部分是孫浩的棋牌室朋友,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彈幕稀稀拉拉地飄著。“這是在哪兒啊?”“念安資本?就是那個中彩票的?”“舉的什麼牌子,鏡頭晃得看不清。”孫浩把手機往王秀英手裡的紙板上對了對。“陳默忘恩負義,中獎不認前妻。”彈幕多起來了。“又是這家人的事?”“上次在江灣壹號門口鬧的不就是這老太太?”“被警察帶走那個?”“對對對,就是她。”
孫浩沒念彈幕。他在看線上人數。西十七。剛才還是三十二。他舔了舔嘴唇,把手機舉得更穩。
寫字樓門口有保安。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玻璃門裡面,對講機掛在肩章上。他看見了王秀英舉著的紙板,手按在對講機上,沒有立刻通話,只是看著。王秀英站在門廊外面的臺階下。她不上去,也不離開。站在那裡,紙板舉在胸前,讓每一個從門口經過的人都看得見。陽光照在暗紅色的短袖襯衫上,把她脖子上的汗照得亮晶晶的。皺紋從領口往上爬,爬過鎖骨,爬過喉嚨,爬到下巴。汗水沿著那些皺紋流淌,積在鎖骨窩裡,亮亮的一小窪。
寫字樓裡陸續有人走出來看。前臺的女孩子站到了玻璃門後面,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手裡端著咖啡杯站在臺階上,幾個從電梯裡出來的人走到門口就不走了。沒人說話,只是看。
孫浩的首播間線上人數破了八十。彈幕刷得快起來了。“老太太你倒是說話啊,光舉著牌子有啥用。”“這是在唸安資本樓下?陳默呢?”“陳默肯定不會出來,上次在江灣壹號也沒出來。”“人家根本不理她。”“不理就對了,越理越來勁。”“話不能這麼說,畢竟是前丈母孃,這麼絕情也不太好吧。”“你知道個屁,這老太太當初逼著女婿淨身出戶,連外孫都不要。”“還有這種事?”“本地人都知道,你去江城線上搜。”
線上人數破了一百。
王秀英看見玻璃門後面的人越來越多。她把紙板往上舉了舉,左手在發抖。不是累的,是撐著一口氣撐得太久,從胸腔到手臂都在用力。她不認識那些站在門裡面的人。她只認識一個人——陳默,但他沒有出現。
陳默在二十七層。落地窗朝南,陽光從視窗湧進來,把他投在桌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水面紋絲不動。秦嵐站在他側後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是樓下前臺發來的照片。照片裡王秀英舉著紙板站在臺階下,孫浩舉著手機站在旁邊,暗紅色短袖襯衫,黑色T恤,紙板上歪歪扭扭的字。
“陳總,需要我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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