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月光從落地窗漫進來,把客廳的人字拼地板染成一層淺淺的銀灰色。那光不是均勻的,在地板拼接的縫隙處積得深些,在楓木的弧面上浮得淺些,隨著夜雲偶爾的移動,整個客廳的光影都在緩慢地呼吸。江在窗外流,貨船的燈光在黑暗的江面上緩緩移動,像一顆低飛的星,拖著一道疲倦的、碎金般的尾跡。對岸的燈火稀疏了許多,只剩下寫字樓的值班燈光和幾盞孤零零的路燈,在凌晨兩點的江面上投下顫抖的倒影。
書房的門半掩著,一束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斜斜地切進客廳的月光中。陳默坐在那張厚重的橡木書桌後面,老味齋的經銷商合同攤在眼前。紙頁是米白色的,在臺燈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秦秦嵐用綠色熒光筆標註的條款在第十頁第三段,關於退貨率的約定:百分之三,高於行業標準,但方廠長堅持要寫進去。
“陳總,這是老方的心意。”上週在工廠的會議室裡,方廠長那雙被機油浸得紋路深刻的手推過這份合同,“我們信你。”
鋼筆握在手裡,筆身是溫的,被他的掌心焐了半個晚上。筆尖懸在紙頁上方,一滴墨凝聚在銥金點最尖端,將落未落。他在猶豫。不是猶豫條款本身——條款對他有利,對方讓了兩個點,意味著每年多出近百萬的利潤空間。他猶豫的是這份信任的重量。方廠長信任他,老吳信任他,那些站在傳送帶兩側、手上動作快得看不清的女工信任他。她們的信任沒有寫在合同裡,但比任何法律條款都重,重得讓他覺得手中的鋼筆幾乎握不住。
傳送帶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那次他去工廠,站在車間二樓的觀察走廊,看下面的生產線。女工們穿著淺藍色的工裝,頭戴髮網,手上戴著透明的塑膠手套。老味齋的招牌醬料從灌裝機的出口流出來,裝進玻璃瓶,貼上標籤,封蓋,裝箱。一個年輕女工抬頭擦汗時看見了他,愣了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她用手肘碰碰旁邊的同伴,幾個女工都抬頭看過來,然後一起笑了。那笑容裡沒有諂媚,沒有距離,就是簡單的、認出了熟人的那種笑。她們知道他是誰。知道是他讓這個差點倒閉的廠子重新轉了起來,知道是他堅持不降工資、不裁員,知道他把自己的利潤壓到最低,就為了讓這批老工人能過個踏實年。
信任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壓在你的良心上,讓你在每一個可以鑽空子的時刻,都會聽見那些笑聲,看見那些眼神。
陳默把鋼筆放下了。筆尖最終沒有碰到紙頁,那滴墨被他輕輕抖落在吸墨紙上,洇開成一朵深藍色的、小小的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木質椅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站起來時,他才感覺到頸部的僵硬——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了。
書房到客廳的走廊不長,十一步。他數過。失眠的夜裡,他在這條走廊上來回走過無數次,從安安的房門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再從落地窗走回來,十一步,轉身,又是十一步。夜燈在牆角亮著,是一個小小的月亮形狀的夜燈,散發著柔和的暖黃色光暈。安安自己挑的。
他還記得那天在超市。兒童用品區的貨架前,安安蹲在地上,伸出小手,把每一款夜燈都摸了一遍。小夜燈有星星形狀的,有云朵形狀的,有恐龍形狀的,有汽車形狀的。安安摸得很仔細,用指尖感受塑膠表面的紋理,湊近了看燈罩裡的光。陳默就蹲在他旁邊,不說話,只是等著。店員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忙,他擺擺手。
最後安安捧起了這個月亮形狀的。圓圓的,邊緣有一圈淡黃色的漸變,像是月暈。他把小夜燈抱在懷裡,抬頭看陳默,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這個像你煎的蛋。”
陳默那時候沒聽懂。煎蛋是圓的,但夜燈也是圓的,這沒什麼特別的。他以為孩子只是在說形狀的相似。首到後來,無數個夜裡,他經過走廊,看見牆角的夜燈發出那輪小小的、圓圓的、邊緣泛著淡黃色光暈的光,他才忽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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