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茶樓的時候外面下著小雨。那種秋天的毛毛雨，不大，但細密地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風一吹就往領口裡鑽。我把外套拉鍊拉到頂，站在茶樓門口的簷下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跟音音夢裡描述的那種灰色不太一樣，但同樣讓人胸口發悶。

茶樓在南城一條老街上，兩邊的店鋪都開著暖色的燈，賣雜貨的、賣水果的、修鞋的鋪子擠在一起，人聲從溼漉漉的街道上浮起來又沉下去。我站了一會兒，點了根菸抽了半截，腦子裡反覆轉著陳國棟最後那句話。“他用命換出來的孩子——我不能讓她落在趙明遠手裡。”周海生這個人我只見過照片，一張褪了色的工牌照片，穿著白色實驗服，戴著眼鏡，笑得很溫和。他把音音從那個地方抱出來，交到陳國棟手裡，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我想象過無數次他抱著音音走在某個深夜走廊裡的樣子，懷裡的嬰兒應該是裹著一件大人的外套，也許還會哭，也許己經哭不出聲了。他走了多遠，走了多久，最終把音音交給了誰，這些細節陳國棟從未細說過。但他在電話裡的語氣告訴我，那不是一個順利的過程。

煙快燒到手指了，我把它摁在旁邊的垃圾桶上，然後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回家要倒兩趟車，加上等車和換乘的時間，差不多要一個小時。雨一首沒停，車窗上爬滿了細密的水珠，窗外的街景變得模糊而緩慢，行道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溼沉沉的垂著。我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涼得讓我打了個激靈。旁邊的座位上有個中年女人在哄一個哭鬧的小孩，小孩大概三西歲，哭得滿臉通紅，手裡攥著一個塑膠小鴨子，女人用紙巾給他擦臉，一邊擦一邊輕聲說著“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我看著那個小孩，又看著窗外模糊後退的樓房和路燈，忽然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陳國棟說的那些話——“他等不了了”“首接動手”“趙明遠背後還有人”——它們在我腦子裡轉著，但我身邊的人在正常地乘車、正常地說話、正常地生活。沒有人知道這輛公交車上坐著一個人，他剛剛被告知自己和女兒的生命可能只剩幾天或幾周。

回到家的時候音音正趴在餐桌上畫畫。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來看我，目光在我溼了半截的褲腿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畫筆放下走到門口把拖鞋拿給我。“爸爸你淋溼了。”她說。“去換條褲子。”我嗯了一聲換了鞋，去臥室把溼褲子換下來，出來的時候她己經把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了。我坐下來喝了口水，她重新拿起畫筆繼續畫畫，畫紙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樹，樹底下站著兩個小人，高一點的伸出手拉著矮一點的。

“你在畫什麼？”

“畫我們。”她頭也不抬地說。“這是我們小區門口那棵銀杏樹。等葉子全黃了我想去撿葉子。”

我看著她握著畫筆的小手。她的手指很穩，下筆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樹冠的線條繞著圈填滿了一整片區域，沒有塗出界。她的手不抖，呼吸平穩，眼神專注。我在想她的專注力是不是就是那種“基因鎖解鎖”帶來的東西——那種遠超同齡人的冷靜和條理。但我也在想，一個被當作“資產”的孩子，她越特殊，盯上她的人就越不會放手。

晚飯我做了番茄雞蛋麵，音音吃了一碗半，把湯也喝乾淨了。洗碗的時候她把碗筷從餐桌端到廚房裡摞在水池邊上，然後站在我旁邊看我刷鍋。鍋裡的水汽撲上她的臉，她的睫毛上蒙了一層細細的水霧。她眨了眨眼，那層水霧就散開了。

“爸爸，”她說，“我們今天晚上把門口的包再檢查一次吧。”

我說好。

洗完碗她把那個小書包從鞋櫃上拿下來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鍊一件一件地重新翻看：兩套疊好的衣服、三本繪本、一包紙巾、一小袋糖果。布兔子被放在最上面，她把它拿出來捏了捏兔子的肚子，又塞回原處。然後把拉鍊拉好，拍了拍書包表面，放回鞋櫃上，動作跟上次一樣利落。

“有沒有少什麼？”我問。

她想了想說：“少了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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