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爸爸暖和。”

我沒說話。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窗外的風還在響，窗縫裡的報紙被吹得嘩嘩響，但被子裡是暖的。靠她那點體溫，夠了。

十二月是最難的。

連續一週氣溫降到零下，屋裡的水杯結了一層薄冰。音音的託兒所因為太冷停了幾天，我只能把她帶到教室。跟輔導員說了好話，輔導員跟任課老師打了招呼，同意我最後一排角落裡多放一把椅子。音音坐在那把椅子上，穿著她那件企鵝棉襖，腳夠不到地面，兩條小腿懸著，晃來晃去。她很安靜，不說話，就抱著那隻掉了眼睛的布兔子看我上課。偶爾會小聲問一句“爸爸這個字念什麼”，我低頭看一眼她指著的課本，“那個念“教”。”“教。”她跟著念一遍，聲音小得只有我聽得見。

有一次上教育學，老教授在講臺上講皮亞傑的認知發展階段理論。我記筆記記得手痠，筆芯快寫空了。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音音——她己經睡著了，頭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張，棉襖領子蹭到了臉頰。我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蓋在她身上。老教授講到“兒童在前運算階段缺乏守恆概念”的時候，我看著音音睡著的臉，忽然想笑。前運算階段。她己經會心算了，三歲半，兩位數加減法不用掰手指。皮亞傑要是見到她，大概得把理論重寫。

最難熬的是夜裡。

有一天凌晨兩點我被凍醒。不是被冷風吹醒的，是渾身發抖把自己抖醒的。我穿著兩件毛衣、一件外套、兩條褲子，縮在被子外面，牙齒打架打得咯咯響。被子裡的音音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小臉紅撲撲的。我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暖和，然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地上冰得像踩在鐵板上。我穿著襪子走到窗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霜花，用手擦了一塊，外面路燈昏黃，地上有薄薄一層霜。明天會更冷。

我站在窗邊搓了搓手，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再攥緊，關節咔咔響。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去買一床被子。不是給我買的，是給音音買的。我那床被子太薄了，兩個人蓋不夠，一個人蓋又浪費。再買一床，她蓋兩床，我就不用把我的全給她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學校旁邊的超市。棉被區在一樓最裡面，我站在那排被子前面看了很久。最便宜的那床標價西十九塊九，薄得能透光，用手捏了捏，裡面的棉絮硬邦邦的，大概是回收棉。旁邊那床八十九塊，厚一些，手感也軟，但標價旁邊的“特價”標籤己經卷了角，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再旁邊是一百二十九的，棉芯蓬鬆，摸著像雲朵。

我摸了摸口袋。裡面有六十七塊錢，是這個月剩下的全部。

西十九塊九的那床我拿起來又放下了。太薄了，跟沒有差不多。八十九的……差二十二塊。我站在那排被子前面，口袋裡的六十七塊錢被我攥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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