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一刻，法租界西愛鹹斯路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公寓裡，燈光被厚重的絨布窗簾掩得嚴嚴實實。

蘇雅露的住所陳設簡單，帶著單身女性特有的整潔，菸酒咖啡茶齊備，活像一個有錢家小姐的住所。方嘉樹坐在客廳那張略顯僵硬的沙發裡，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娛樂小報。

每週，方嘉樹都要到這裡與蘇雅露接頭。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在站裡，每個人都知道方嘉樹在追求她，而蘇雅露則像他人眼裡看到的那樣，在方嘉樹與葉興城之間左右逢源，搖擺不定。

今天方嘉樹過來最緊要的事情，是蘇雅露即將對他傳達的資訊。

“銀狐最新指令。”蘇雅露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首要目標：查明‘爛泥渡倖存者’的確切身份與行蹤。執行優先順序為‘不惜代價’。若確認死亡，需設法取得屍體，移交徐涇忠義救國軍聯絡點，完成‘烈士’歸檔。若確認倖存……”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方嘉樹，“必須協助其安全迴歸，並同步準備一具特徵近似的無名屍，完成所有身份檔案的替換與銷燬。這是切斷日方追查鏈條的唯一方法。”

方嘉樹眼神沉靜，大腦卻在飛速消化這條冷酷而周密的指令。“不惜代價”西個字，在軍統的詞典裡往往意味著諸多非常規手段，“檔案替換”更是龐大而危險的工程。他點點頭，表示記下。

“第二目標，”蘇雅露繼續道，聲音更輕，“‘屠狗’行動總指揮，宮庶，確認在行動後脫離，但至今未與任何己知聯絡點取得聯絡。情報分析認為，他仍在上海日佔區內潛伏，原因不明。銀狐要求儘快查明其下落與狀態。他是唯一掌握行動全貌和部分高級別聯絡渠道的人，決不能落入敵手，也不能……長期失聯。”

最後一句帶著未盡的意味。方嘉樹明白，“不能長期失聯”有時也意味著，如果判斷其有變節風險或落入敵手的可能無法排除，則須採取“處置”措施——宮庶知道的太多了。

“現在對宮庶和倖存者的追查進度如何？”蘇雅路問。

“梅機關施加了巨大壓力，但公開層面，日方為保全面子，仍堅稱‘全殲’。我現在對倖存者的搜查重點目前還集中在醫院、診所和可疑傷者上，對於宮庶這個具體目標，尚無明確線索，況且汪曼春對此並不上心……”方嘉樹剛說到這兒——

咚、咚咚。

不輕不重的敲門聲突然響起，節奏平常，卻讓屋內兩人瞬間繃緊了神經。這個時間，尋常訪客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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