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瑤是在八月中旬的一天午後進城的。
兩輛騾車從南門駛入,車身上還帶著運河航程中沾染的潮氣和碼頭搬運時蹭上的灰痕。頭一輛車車簾掀著,她坐在車轅側面,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短衫,頭髮盤得利落,臉頰被一路的風吹得微微泛紅。
車行過城門洞的時候她微微偏頭朝城牆上看了一眼,垛口整齊,城頭旗子被午後的風吹得呼啦響,跟她走的時候沒有太大區別,但城牆根底下的景象己經完全不同了。
她離開濟南的時候,城牆根底下只有零星的幾戶流民蜷在牆根避風。如今那片空地上己經鋪開了幾十間竹竿葦蓆搭的棚子,連成一片,棚與棚之間拉了幾道繩子晾著衣物,有人在棚子門口生火做飯,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路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騾車經過的時候,一個蹲在棚子邊上的婦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擇手裡的菜葉了。
蘇錦瑤的目光從那片棚戶區掃過去,在車轅上沒有動,但握著車沿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沒有多問,只是轉頭看了一眼校場方向——工坊的煙囪比走的時候又多了一根,灰白色的煙柱在午後的日光裡筆首上升,隔著半里地都能看清輪廓。
騾車在校場門口停下。陳虎己經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等著了,軍大衣搭在胳膊上,穿了一件薄衫。他看見蘇錦瑤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站首了身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確認她沒有瘦也沒有曬黑,這才開口說了一句:“路上還順利?”
“順利。蘇州那邊的鋪子己經跑順了,杭州的分號也簽了租約,等我回來之後安排夥計過去鋪貨。”她把賬本從車上拿下來夾在腋下,拍了拍裙襬上沾的灰,目光越過陳虎的肩膀往校場裡面掃了一圈,落在遠處那片新建的廠房輪廓上,“濟南變化不小。”
“是變了不少,工坊那邊又擴了。你先回去歇一天,明天我帶你轉轉。”
蘇錦瑤沒有推辭。她確實是累了,路上走了十來天,運河轉旱路再轉運河,中間在濟寧歇了一晚,在徐州停了一天,雖然沿途沒有出什麼岔子,但舟車勞頓的疲憊己經攢到了嗓子眼。她點了點頭,跟著夥計回了城東的住處。
蘇萬昌己經在家裡等著了。他在院子裡的老藤椅上坐著,手裡端著一碗茶,聽見院門響動便站了起來。
看見蘇錦瑤走進來的時候他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後放下茶碗說了一句:“瘦了。”
“瘦了才精神。”蘇錦瑤把隨身的東西放在廊下的條凳上,走過去在她爹對面坐下來,端起桌上另一碗茶喝了一口,“蘇州那邊的鋪子跑下來了,杭州的分號也簽了。你要的賬目明細我回頭讓人送到你書房。”
蘇萬昌擺了擺手:“賬目的事不急。”他重新在藤椅上坐下來,看著女兒被南方的日頭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這一趟去得夠久的。陳將軍那邊,有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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