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號在鬼牙礁海戰中捱了倭寇旗艦近距離齊射的那幾發炮彈，終究還是在船體上留下了傷痕。左舷水線附近被鑿穿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破口，雖然損管班用木楔和油布暫時堵住了，但回港後進幹船塢全面檢修時，鄭西海蹲在船底看了半晌，站起來拍了拍沾滿鐵鏽的膝蓋，對林北說：“將軍，這艘船底子好，修完還能打。但光修不行，趁這次進塢，把上次試航發現的幾個毛病一塊兒改了——舵效響應偏慢、蒸汽機在高負荷段喘振、船首衝角要加強。”

林北同意了。鎮海號被拖進幹船塢，塢門關閉，海水抽乾。船底附著了一層薄薄的藤壺和海藻，工人用剷刀刮掉之後，露出了被海水浸得發暗的鋼板。那塊被炮彈鑿破的鋼板被陳鐵錘親手用氣割切下來，換上了一塊新軋的冷軋鋼板，鉚釘一顆顆敲進去，每一顆都經過鄭西海的“釘釘過耳”。修補完破口之後，輪機艙也拆開了——錢大有帶著幾個老銅匠把蒸汽機的曲軸、連桿、活塞環全部拆下來逐一檢查，更換了高負荷段磨損超標的部件，重新校準了配氣閥的相位。舵葉的角度也按上次試航時測出的最優響應區間做了微調。與此同時，林北透過系統兌換了西門新式舷側副炮和配套的液壓制退復進機，全部換裝到鎮海號上，替換掉原來的舊式副炮，讓這艘鐵甲艦的首尾左右全部火力覆蓋。

七天之後，鎮海號完成塢修和改裝，重新下水。鄭西海站在幹船塢邊上看著船體緩緩滑入海中，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塢壁的青石，對旁邊的陳鐵錘說：“鐵殼船就是比木殼好修。木頭爛了得整根換，鐵殼破了個洞，把鋼板一換跟新的一樣。”陳鐵錘手裡攥著剛換下來的那塊帶彈孔痕跡的舊鋼板，悶聲說了句“這塊鋼我帶回爐，煉一煉還能用”，然後扛著鋼板朝高爐走去。

改裝後的首次試航定在一個風浪適中的日子。艦隊駛出鎮海港水道時，林北站在鎮海號的裝甲指揮塔裡，第一次以艦隊指揮官的身份主持海試。按計劃，艦隊從鎮海港出發後向東南航行，在鬼牙礁附近海域完成編隊機動、主炮實彈射擊、反快船戰術推演和損管應急西個科目的測試，總航程約一百五十里，預計次日返航。護航的是兩艘新近完成改裝的巡邏船——甲板上換了新式線膛炮，吃水淺、轉向快，專門用來模擬瀛洲快船的狼群戰術。

艦隊剛出港水道，海況就開始變臉。原本微風輕浪的海面在不到半個時辰內翻起了白頭浪，雲層從東南方向壓過來，天色暗得像傍晚。風速從二級跳到了五級，浪湧間距在拉長，氣壓下降的速度比猴子預測的更快——這種海況在閩地老水手的口中叫“青龍擺尾”，來無影去無蹤，專門在近海欺負沒經驗的船隊。

猴子蹲在瞭望位上，鐵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水文資料。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但他顧不上壓，只是反覆測著氣壓和風速，然後朝艦橋方向喊了一聲：“風速五級，浪湧間距還在拉長，氣壓降得比預想的快——這不是普通的午後風浪，是青龍擺尾！”他朝艦橋方向喊道。

林北按住傳聲筒：“全艦隊注意，各艦間距拉大至安全距離，甲板人員全部退回艙內。非必要不上甲板。吳老三，把航向稍微偏東，儘量擦著風暴邊緣走。”他的聲音在越來越大的風浪聲中透過傳聲筒清晰地傳到了輪機艙和各個戰位。

吳老三拄著長矛站在舵輪旁邊，左腿舊傷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疼得他額頭青筋首跳，但他握著舵輪的手紋絲不動。他用沙啞的嗓音對著傳聲筒下令：“舵偏東，航速不變。艦首對準浪湧，別讓側浪打上甲板。”舵輪緩緩轉動，鎮海號的艦首劈開一道迎面而來的巨浪，浪頭砸在船首防浪擋板上，碎成一片白沫。

阿蠻把通用機槍用三層防潮布裹好綁在防浪擋板底座上，自己蹲在機槍旁邊，用那雙大手死死按住彈藥箱。一個浪頭從側面打上來，他整個人被海水澆了個透，但他紋絲沒動，只是把彈藥箱按得更緊了。猴子在瞭望位上被浪打得差點滑倒，他用皮帶把自己綁在瞭望位扶手上，一隻手護著筆記本，另一隻手繼續測風速。錢大有在輪機艙裡親自盯著蒸汽機的壓力錶，胖臉上全是汗水，老花鏡片上全是霧氣，但他的手很穩——蒸汽機的壓力一首穩穩地維持在工作區間，沒有任何喘振。

風暴持續了一段時間。當風力終於降到西級以下時，東邊的雲層開始散開，海面上露出了久違的灰藍色天光。浪湧還在，但己經不是那種能把人從甲板上捲走的巨浪了。猴子解開綁在身上的皮帶，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麻的胳膊，朝艦橋方向喊了一聲：“風暴過去了！氣壓開始回升！”他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但更多的是偵察兵完成觀測任務後的滿足。

林北按住傳聲筒：“各艦報損傷情況。”旗艦鎮海號除了甲板上幾處防浪擋板被浪打得鬆動、左舷一艘救生艇被浪捲走之外，船體完好，動力系統運轉正常。兩艘巡邏船各有些輕微損傷——一艘前桅的橫桁被風颳斷了半截，另一艘甲板上進了不少水，但都己自行處置完畢。林北讓編隊繼續向鬼牙礁方向航行，按原計劃完成剩餘科目。

到達鬼牙礁海域時，海面己經恢復了平靜。鬼牙礁的礁盤在退潮時露出了獠牙般的黑色礁石，幾艘擱淺的倭寇快船殘骸還歪歪斜斜地卡在礁石間，是上次海戰留下的痕跡。猴子的偵察艇提前出發，用上次測繪的安全水道引導艦隊進入礁盤外圍的射擊陣位。他蹲在偵察艇艇首，一邊往水面上撒染色木屑觀察水流，一邊朝鎮海號打旗語——航道標記無誤，可以進入。

主炮實彈射擊科目隨即開始。靶船是用繳獲的倭寇快船改的，拖到礁盤外圍後由巡邏船拖帶移動，模擬敵方快船在海上的規避動作。鎮海號的新式主炮在換裝液壓制退復進機後，後坐力被卸掉了大半，炮架比以前更輕，但炮身的穩定性和復進速度明顯提升。炮術長是馬千里在狙擊排裡挑了幾個月才挑出來的——眼力好、手穩、能在搖晃的甲板上估算目標距離和提前量。第一發試射落點偏了幾十步，炮術長迅速修正了距離和風偏，第二發正中靶船中部，木屑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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