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私會,遺狐露跡
夜色浸透整座天牢,高牆之上值守兵卒舉著火把來回巡防,火光在冰冷石牆上來回晃盪,空氣裡瀰漫著潮溼黴味與鐵鏈鐵鏽的腥氣。尋常時段早過探監時辰,牢獄正門早已落鎖,一道身形頎長的黑衣人藉著夜色掩護,繞開正門值守,持一枚特製暗符打通獄卒關節,悄無聲息走入關押柳尚書的重刑囚區。
此人一身通體黑紗罩衣,帽簷壓得極低,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頜,周身氣息陰沈壓抑,頸間藏著一條細銀鏈,鍊墜是尺寸小巧的銀狐,大半收在衣襟裡,走動時偶爾微微晃出一點銀光。隨行獄卒不敢多言半句,低頭快步退到牢區出口守著,不敢靠近半步,更不敢窺探牢內談話。
柳尚書被單獨關在最深處的單間囚牢,鐐銬牢牢鎖在手腳,一身官袍早已沾滿塵土汙漬,多日牢獄折磨讓他眼底佈滿紅血絲,形容憔悴不堪。聽見牢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原本死寂的眼中驟然燃起一絲光亮,連滾帶爬撲到牢欄邊,雙手死死攥住冰冷鐵欄杆,聲音又急又抖,滿是惶恐期盼。
“大人!您終於來了!”柳尚書胸膛劇烈起伏,鎖鏈隨動作嘩啦作響,連日積壓的恐懼盡數爆發,眼眶通紅,“當初是您親口許諾我的,只要按計劃放火燒掉宰相藏書樓,偽造物證栽贓陸崢,事成之後便會保我平安脫身,至多隻是貶官外放,絕不會將我打入天牢、牽扯出依附大皇子的舊事!如今人證物證全部擺在御前,蘇中丞手中卷宗齊全,明日就要入宮呈給陛下,我怕是難逃死罪,您先前的承諾,可還算數?”
黑衣人緩步停在牢欄對面,隔著一層粗重鐵柵,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體恤安撫,反倒帶著幾分漠然疏離:“事到如今,你還惦記當初的許諾?”
柳尚書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著對方,指尖用力掐進欄杆縫隙,急聲辯解:“我從頭到尾都嚴格遵照您的吩咐行事!採買火油、仿製侍衛衣料、打造刻名匕首,連遺落帶有大皇子紋樣的玉扣、在賬目留下禮部硃砂印泥,全都是您一一提點我做的,每一處破綻都是您叫我刻意留下,引導靖王、蘇清越順著線索查到我身上,再順理成章牽扯大皇子。我沒有半分自作主張,為何現在落得這般境地?您說過會放過我的!”
他越說越慌亂,想起連日審訊的煎熬,又慌忙壓低聲音,生怕被外頭獄卒聽見,哽咽哀求:“我已經按照您的意思,在供詞裡全盤招認依附大皇子、縱火毀證、栽贓陸崢的全部罪狀,把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半點不曾提及背後還有您這號人物。只求大人兌現諾言,暗中疏通朝堂關係,救我一條性命,日後我絕不再摻和任何朝堂紛爭,遠遠離京,再也不礙您的眼。”
黑衣人微微抬了抬帽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嗤,淡淡開口,字字如冰錐戳在柳尚書心上:“我當初許諾的,是計劃順利無虞之下保你周全。可你行事太過急躁,海棠園柳婉瑤當眾掌摑青蝶一事鬧得人盡皆知,無端多了一層破綻;再者你府上小廝定力不足,剛入衙司審訊便全盤招供,提前打亂了我預留的緩衝餘地。如今所有證據閉環,陛下已然知曉此案牽扯皇子結黨,我若貿然出手撈你,只會引火燒身,暴露我自己長久以來的籌謀。”
柳尚書雙腿一軟,順著欄杆滑坐在冰冷石地上,滿臉絕望,聲音帶著哭腔:“可那些刻意留下的漏洞全是您的主意!您說破綻越多,越能讓靖王一行人只盯著我和大皇子,不會懷疑背後另有他人,我只是一枚按指令行動的棋子,如今大局已成,您便要棄我不顧?”
“棋子本就有棄用的一日。”黑衣人語氣沒有半分波瀾,“除掉宰相手中留存的多年密證,削弱大皇子在朝中勢力,借陸崢一案離間靖王與宰相府,這三步目的都已達成,你的用處已經耗盡。留你活口,日後隨時有可能洩露我暗中指使你的真相,於我而言隱患太大。”
柳尚書徹底慌了,手腳鐐銬瘋狂碰撞,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伸手拼命去夠對方的衣袖,卻被鐵欄死死阻隔:“不能這樣!您不能過河拆橋!若是陛下判我重刑,我便將所有內情全盤托出,把您暗中籌謀、提點我留下種種破綻的事全部告知蘇清越,拉著您一同入牢!”
聽聞這番威脅,黑衣人身形微動,周身寒意驟然加重,往前半步,俯身貼近鐵欄,壓低嗓音,話語裡藏著不加掩飾的威懾:“你儘管去說。一來,無半分物證能夠佐證你口中的‘幕後之人’,所有采買、縱火、栽贓的人手、器物,全部出自你柳府,所有供詞也都是你自願畫押;二來,你的家眷還安置在城外別院,若是你胡亂攀咬,來日等待他們的下場,不必我多說,你心中自有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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