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中釋緒,帳下溫愈
金鑾殿諸事落定,內侍領著太醫先行護送姒綏華去往偏殿臨時休憩,清理體表血汙、敷上鎮痛療傷的藥膏,待殿外百官盡數散去,謝凜舟才辭別帝王,快步趕往偏殿尋她。
太醫剛為姒綏華處理完後背大片鞭傷,粗布繃帶層層纏繞脊背,十指腫脹青紫,裹著輕薄紗布,稍一動作便牽扯皮肉,陣陣刺痛鑽心。她斜倚軟榻,長髮散亂垂落肩頭,內侍收拾詔獄遺留雜物時一併帶來了那條雪青色絲帶,綢面浸透乾涸暗紅血漬,滿是地牢泥垢與刑室踩踏的劃痕,多處絲線崩裂磨損,是那日獄卒粗暴扯下、棄在刑架下任憑汙損的舊物,此刻靜靜放在榻邊木盤裡。往日這條絲帶日日伴她,入宮赴宴、獨坐別院皆是它束起長髮,如今沾滿牢獄酷刑的印記,再也配不上沈冤得雪、塵埃落定的此刻。
謝凜舟踏入偏殿時,一眼便看見她單薄身形裹在素色長衫裡,衣衫下襬還留著詔獄泥點與乾涸血痕,心口驟然一揪,快步走到榻邊,不敢隨意觸碰她後背傷處,只半蹲下身,輕聲開口:“太醫可仔細看過?傷勢有無傷及筋骨?”
姒綏華緩緩抬眸,眼底還凝著連日受刑積攢的疲憊,卻依舊扯出一抹淺淡笑意,輕聲回:“不過皮肉之苦,太醫說休養月餘便能痊癒,不礙事。”
“何談不礙事。”謝凜舟聲音壓得低沈,藏不住濃重心疼,指尖懸在她腕間紗布上方,不敢落下,“我若再晚趕回兩日,真不敢想象你會受何等折磨。”
一旁太醫躬身回話,告知二人外敷內服的藥方與靜養忌諱,謝凜舟一一牢牢記下,又賞賜過太醫,遣人送其出宮。殿內只剩他們二人,四下靜得只剩窗外宮廊風聲,姒綏華微微側過身,避開後背傷口受力,目光落在謝凜舟風塵未褪的衣袍上,那一路千里奔襲沾染的黃沙還凝在衣料褶皺裡。
“邊關之事,當真盡數安頓妥當?南疆各部不會再借機生事?”她最先記掛的仍是邊境大局,哪怕身負重傷,心中籌謀分毫未亂。
謝凜舟頷首,在榻邊矮凳落座,與她平視,緩緩細說落雁關收尾經過:“我拿到你送來細作口供那日,便察覺南疆各部與裴泠川暗中勾連太深,談判時直接丟擲金銀賬冊、信使供詞,斷了他們借朝堂施壓的念想,逼迫各部簽下安分守邊盟約。只是盟約約束力有限,故而方才殿上你舉薦大皇子領兵收覆南疆,實為萬全之策。大皇子不涉儲位黨爭,領兵只為安定國土,絕不會借兵權滋生私心,邊關百姓與南疆流民都能安穩度日。”
姒綏華聞言輕輕點頭,指尖無意識蜷縮,牽動指間紗布,一陣刺痛讓她微微蹙眉。謝凜舟瞧見,連忙伸手輕輕托住她裹著紗布的手,動作輕柔至極,彷彿稍一用力便會碰碎她:“莫亂動手指,夾刑傷最重,太醫叮囑不可用力屈伸。”
“我知曉。”姒綏華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輕聲道,“那日審訊細作,我本打算尋合適時機將全套人證物證面呈陛下,未曾料到裴泠川下手這般迅速,連夜調換物證、偽造密信栽贓,還買通獄卒濫用私刑,步步都要置我於死地,再借我的罪名拖垮你。”
“裴泠川奪嫡之心早已矇蔽心性,但凡擋路之人,他皆會不擇手段除去。”謝凜舟眸色沈冷,想起詔獄裡層層酷刑,心頭怒火難平,“此番陛下將他打入天牢永久圈禁,依附他構陷我們的言官、收受賄賂的獄卒典獄全部定罪,也算還清你的冤屈。只是委屈你,獨自在暗無天日的詔獄扛下所有苦楚。”
姒綏華搖了搖頭,眼底無半分怨懟,只剩平和:“我從未懼過酷刑,只是怕我身死之後,無人替你釐清裴泠川勾結南疆的證據,反倒讓你落個護眷不力、貽誤邦交的罪名,毀掉你多年駐守邊關、為國斡旋的心血。好在你及時趕回,一切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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