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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隱隴川_第二十八章 歸期(下)(2)

李雯接過那截靛藍布頭在指尖翻過來看,線頭已經舊得起毛,和她此刻心裡想說的話一樣——她等了半生終於等到這幾個不再等的人。她把那截布頭收進針線籃最底層,和太皇太后留給她的平安鎖、世子滿月時嬴安親筆寫在宗譜上的那個名字放在同一層。

“你下次回來不用帶花了。棠梨驛的野棠梨今年開了滿樹,月姐在信裡說落花太多掃都掃不完,她們在院裡晾了好幾簸箕,曬乾了給你留著。”她把那雙沾了松針的繡鞋從針線籃裡拿出來,用一方素帕包好塞進嬴芷手裡,“這雙鞋是她學著你寄回來的那雙並蒂海棠花樣自己縫的,鞋底納得歪歪扭扭,拆了好幾回,反正是她頭一回拿針。她讓我告訴你——芷兒,把你這些年替別人攢下的春天分一半為自己收著。”

嬴芷接過鞋,笑著應了一聲,應得極輕。

三月初三,又是一年上巳。

雍州城的老百姓在這一天照例要去渭河邊踏青,折柳枝插在門楣上,給孩子剃龍頭。正陽門外的官道上擠滿了出城的人,有騎著驢的老漢,有揹著孩子的婦人,有挽著竹籃叫賣春餅的小販。渭河渡口的棧橋邊,石三掌櫃的腳店生意比往日好了一倍,他那說書段子的攤前圍了一大圈人,他正說到“那位夫人蹲在田埂上問老農麥子長得好不好”,人群裡有人起鬨——“石老三,你那故事講了大半年了,到底是真的假的!”石三把驚堂木往桌上一拍,木屑從裂了縫的桌角崩下來飛進前排茶客的碗裡——“假的?假的你去問隴西鹽井鎮的姜老六,他手裡那塊蕭大人給的石頭還在不在!”

雍州宮城裡,嬴鼎站在御書房北窗前望著那棵老野棠梨樹。樹上已是滿樹白花,風吹過來花瓣便簌簌地飄落,落了一地。青瓷筆洗裡那截枯枝生了根,今年開了兩朵花。他把案頭最後一份奏章批完——那是蒙戰從北疆發來的軍報,說須卜隆的使臣到了陰山腳下,帶來了呼延屠生前那把牛角弓,說這把弓放在單于庭的神祠裡供了這麼些年,如今呼延屠的幼子已夭折,單于血脈斷絕,須卜隆請雍州派人把那面射出最後一箭的山脊劃為雙方互市的舊驛通道,以後草原上的孩子走那條路去雍州換鹽,不再打仗。嬴鼎蘸飽了硃筆,在軍報底下穩穩批下一個字——“準”。

他擱下筆,從案角拿起那支纏了麻繩的舊筆,走出殿外,騎上他那匹已經長大了的青驄馬,一個人出了正陽門往西走。

驪山腳下,嬴成在離宮老樹旁新種的野棠梨已經抽了新枝。他把從北疆帶回來的那截長城烽燧分枝插在老樹根旁邊,蹲下去用手指把根鬚理順,又用掌心把土一寸一寸地撮緊,按實。趙武蹲在他身後遞水囊,衛氏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縫補他那件又磨破了袖口的舊戎裝。嬴成偏頭看了一眼她的手——針還在,線還在,人還在。

“夫人。”

“嗯。”

“手別停,回頭我給你挑些更韌的牛筋線。針也得換根細些的,免得他嚷手疼。”

衛氏低頭咬斷線頭,沒有答話。晚風把她鬢邊的白髮吹到眼前,她把線軸往石凳旁挪了半寸,繼續縫下一針。

與此同時,隴山腳下的棠梨驛裡,那棵被雷劈過的老野棠梨正在開花。滿樹白花,花瓣薄得像紙,在午後的日光下微微發亮。蕭衍蹲在樹下把去年秋天埋在根窩邊的幹碎芽皮翻出來換了新土。嬴月坐在廊下縫補他那件袖口又磨破了的舊單衣,針腳還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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