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前後,騾車經過扶風郡境內一處破敗的山神廟。那座廟建在子午嶺支脈的半山腰上,面闊只有三間,檁條被山裡的潮氣浸得發黑,石階的縫隙里長滿了枯苔。廟裡供的山神像早已坍塌了半邊,殘存的彩塑手指斷了兩截,指根處還插著一枝不知是誰放在那裡的枯野棠梨——那是山裡人用山神殘像的指縫當花瓶,每逢年節便往裡頭插一枝新折的野花,祈求風調雨順。蕭衍讓陳安把車停在廟門外,自己扶著嬴月沿石階走上去。
“怎麼停在這裡。”
“這地方我以前來過。那年我從渭源縣走路去雍州趕考,正好遇上大雨,在這座廟裡躲了一夜。廟裡當時還有個老叫化子,把他的半張胡餅分了我一塊。”他指著廟角一處被雨淋溼過無數遍的牆角,牆上的泥坯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發黑的土磚,“就在這裡。那晚我坐在這面牆下,藉著漏進來的月光看策論,老叫化子問我——‘後生,你趕考是為了當官發財,還是為了別的什麼。’我說我想寫自己的名字。老叫化子笑了一聲,說名字這東西寫上去容易,守住難。我當時不太懂,後來在朝堂上被嬴蒙圍攻、被嬴恪彈劾的時候,每回想起這句話都覺得自己總算懂一點了。今天再站在這裡,忽然發現還是沒全懂。守住一個名字不是守住自己的——是守住那些把名字託付給你的人。名字的份量不在寫在紙上幾斤幾兩,在那些把自己的名字藏起來、替你去做事的人身上。”他從袖中取出那支纏了麻繩的舊筆,彎下腰把筆輕輕擱在那尊殘像腳下的石階最乾燥處。筆桿對著雍州城的方向,山風吹過來把筆桿上那幾道靛藍纏線吹得微微顫動,像是它仍在他手裡繼續往下寫,只是握筆的人換成了這座山裡所有路過的人。
嬴月站在他身後,望著那支筆在石階上被陽光拉出一道細細的影子。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傍晚時分,陳安送他們到了隴山腳下棠梨驛的岔路口,勒住了馬。他把那隻一直系在車轅上的馬燈解下來,燈罩上那幾處黏補過的描紅紙早就褪得看不清字跡了。他把馬燈遞給蕭衍。
“大人。這盞燈臣從雍州城拴到隴山,拴了一路。前面便是棠梨驛,臣不進去了。這盞燈臣替大人守了大半輩子門,如今該還給大人自己。往後大人替夫人掌燈,臣替君侯在城門口盯著官道——那頭若有人來,臣便敲梆子。”
蕭衍接過了馬燈之後,抬眼看著他。“陳安,你這輩子替嬴氏守了四代人的門。從嬴駟守到嬴穆,從嬴穆守到君侯,從君侯守到鼎兒。你從來沒有讓門裡的人在門外等過。如今你也該替自己守一道門了。你在崇賢坊巷口挑一處宅子,和老槐挨著——他那茶館關了門,茶壺還在。你倆老了還能湊一桌。”
陳安沒有應聲,只是轉頭翻身上馬,用力一提韁繩策馬消失在官道盡頭。他騎得太快,快得像那年抱著蕭衍從山谷箭雨中衝出重圍時的樣子——只不過那次他身後還有追兵,今晚他身後只有風。
棠梨驛的院門虛掩著。蕭衍推開門,院子裡那棵被雷劈過的老野棠梨樹還是老樣子——樹幹上那道舊疤從樹冠裂到樹根,虯枝光禿禿的還沒發芽。他和嬴月把車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進正屋。竹箱、針線盒、靛藍線軸、缺角歙硯、顧遠山送的新茶、樊老爹的斷纜繩、姜老六的碎鹽石、嬴芷壓乾的花瓣。他把那盞馬燈掛在正屋門楣上點亮,然後蹲在灶前生火。嬴月把從驪山別院帶來的那截野棠梨枯枝插進窗臺上的粗陶罐裡,枯枝上的芽苞還是緊閉著。
“這樹什麼時候能開花。”她看著那些灰褐色的鱗片,像是在問自己。那些鱗片的邊緣已微微翹起,露出裡面一絲極細的嫩綠——那是去年冬天在青瓷筆洗裡生了根之後,一路從離宮老樹的分枝上帶回來的。
“開春。棠梨驛開春早,比雍州城早半個月。”蕭衍把柴火添旺,站起身,望著那截枯枝,又望了望她。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隴山上的雪從山脊往下鋪,被月光照成一片蒼茫的銀白。灶房裡的火光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把院子裡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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