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是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號。

天氣熱得邪乎，晉北的夏天很少這樣悶，矸石山上的青煙被熱氣託著，懶洋洋地往天上飄，像一條被曬軟了的皮帶。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走出澡堂門口的時候，感覺空氣像一塊溼毛巾捂在臉上，又熱又黏。他蹲在澡堂門口，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正準備往燈房走，看見陸雪琪從礦部大樓那邊跑過來。她跑得很快，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白圍巾沒圍，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邊角己經被手汗浸溼了，在日光下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痕。

“石頭！”

石頭站起來。“咋了？”

“我考上了！”她把信封舉到石頭面前，手指在抖，信封的邊角在她手裡微微發顫。石頭接過來，低頭看。信封上印著“雁北大學”西個字，底下是“錄取通知書”五個小字。他認不全，但認得“大學”那兩個字。秦大爺教過他，大學兩個字筆畫多，但好認，一橫一豎都端端正正，像兩根立在大地上的立柱，撐著一片天。石頭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把信封遞回去。

“你考上了？”

“嗯。省城大學。中文系。”陸雪琪把信封抱在胸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一口氣，生怕一鬆勁兒就會哭出來。“我去年休學的時候，以為自己不會再考了。我爸說試試，我就試了。沒想到真的考上了。”

石頭站在澡堂門口，手插在兜裡摸著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替她高興，但高興裡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澀，像煤灰混在水裡，喝下去的時候覺得哽，嚼不碎也咽不下。省城大學，離黑縣煤礦三百多里地。她要去省城了，他還在井下。他蹲下來，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石頭，你咋不說話？”陸雪琪蹲在他面前，眼睛盯著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替我高興？”

“高興。”石頭抬起頭，看著她，“你考上了大學，我高興。”

“那你咋不笑？”

石頭咧了一下嘴。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笑了。“笑了。”

“你騙人。你笑得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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