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務局總醫院在雁北市東郊，離礦區六十多里地。劉鐵軍安排了一輛吉普車，派了司機，一早就在礦部大樓門口等著。啞巴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頭上戴著栽絨帽子，手裡拿著搪瓷缸子。他走到車跟前，回頭看了一眼矸石山，把搪瓷缸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茶。石頭跟在他後面，扶著他上了車。他走得很慢，不是腿腳不好，是沒力氣，每一步都要喘上一喘才能邁出下一步。

“叔，我跟你一起去。”

啞巴叔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寫：“你下井。”

“我請假了。劉礦長批的。”

啞巴叔看著石頭，沒再寫，把紙筆揣回口袋。

吉普車開出礦區，沿著坑坑窪窪的公路往雁北市走。啞巴叔坐在後座，靠著椅背，閉著眼睛，手裡攥著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擱在膝蓋上，缸子裡的茶水隨著車身一顛一顛的，晃晃蕩蕩，像他胸腔裡那口喘不勻的氣。石頭坐在他旁邊，手插在兜裡，摸著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他想著父親，想著陸雪琪，想著秦大爺，想著老宋，想著那些在井下的時候。他盯著車窗外被黃土和煤灰染灰的田野，什麼也想不進去，就剩一個念頭——啞巴叔不能有事。

啞巴叔咳嗽了兩聲，悶在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用拳頭抵住胸口，肩膀顫了顫，沒把手伸到嘴邊。石頭轉過頭看他，他想說“沒事”，張了張嘴，沒出聲，又閉上了。

車到了醫院門口，石頭先下了車。他伸手扶啞巴叔，啞巴叔擺擺手，自己下來了。他站在醫院門口，抬頭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樓不高，五層，門口掛著“雁北礦務局總醫院”的牌子，白底黑字，漆皮掉了大半。啞巴叔看了一會兒，把搪瓷缸子遞給石頭，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往樓裡走。石頭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肩膀寬，背駝了，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每一步都像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撐著。

掛號、排隊、候診。啞巴叔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石頭坐在他旁邊，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走廊裡人來人往，有穿著病號服的礦工，有抱著孩子的家屬，有推著輪椅的護士。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嗆得人嗓子發緊。啞巴叔又咳嗽了，這回沒忍住，咳了好幾聲，用拳頭抵住胸口，把臉別過去，不讓石頭看見。

醫生姓許，西十多歲，戴著眼鏡，白大褂上彆著工作牌，寫著“呼吸內科主任”。他把片子插在燈箱上，開啟燈。黑色的膠片上，兩片肺葉的形狀清清楚楚，但肺葉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白色的斑點，像矸石山上被刨過後留下的碎石坑。石頭的眼睛盯著那些白點，想起在衛生所拍片子時，胡大夫說過的話——“肺裡的東西，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它不像手上劃個口子，長几天就好了。肺裡的塵，你吸進去了，它就住下了，出不來。”

許醫生把片子從燈箱上取下來，放在桌上。他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

“你是趙鐵柱的家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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