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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藥方箋_第102章 匯聚(2)

沈星河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了很短的一下就停了,但它在屋子裡停留的時間,比一般笑聲略長一些。

第五個到的是陸聽瀾。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玻璃罐,裡面裝著淺金色、鬆散乾燥的桂花。她走到桌邊,把罐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手寫紙展開放在罐子旁邊。紙上寫著:“桂花是我自己烘的,今年秋天採的,曬了七天,烘了西小時。泡的時候放一小撮就行,放多了會苦。”靜宜湊過去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拍了拍周明遠的手背:“她說放一小撮,多了會苦。”

第六個和第七個是一起來的。老魏走在前面,錢程跟在後面。老魏進門的時候,他的目光先掃過房間裡的所有人,然後落在桌面的橘子、桂花茶和那枚紀念牌上,他說了一句:“今天這裡的氣味——不只是茶和桂花。還有不同季節的氣味混在一起。”他找了靠門的一把椅子坐下來。錢程在他旁邊坐下,坐姿比其他人更放鬆,像是今天確實“就是來坐坐”的。

七個人。七把椅子。桌子中央放著桂花茶、一袋橘子、一枚紀念牌。窗臺上的仙人掌在午後的光線裡投下淺影。

沈星河先開口了:“我今天來之前想過一個問題——我們七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比我們各自坐的時候更接近‘在’?”他停了一下,“我以前覺得‘在’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站在一面牆前面,那就是‘在’。今天坐在這裡的時候我改了。‘在’可以是一群人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各坐各的,但不覺得中間有牆。”

陸聽瀾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推過桌面:“各坐各的,但坐的姿勢跟旁邊的人有點像。”旁邊的人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傳向下一雙手,最後停在桌面上被桂花茶罐壓住一角,像一個被合攏後鎖進盒裡的回函。她伸手把它壓平了放在桌面邊緣,沒有收回來。

陳衛國側過頭,看向窗臺上的仙人掌:“我走那五公里的時候,到第三公里的時候腿開始酸了。但那時候旁邊有個小孩也在走,大概六七歲,跑兩步走三步。他媽媽在旁邊喊‘加油加油’,但那個小孩自己說‘我不急’。他說‘我不急’的時候,我走得也慢了半拍。慢下來之後,那口氣反而順了。”他把那枚紀念牌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放回桌面,“今天我把它帶來了。放在這兒,跟周明遠的橘子放在同一張桌面上。橘子會吃玩,紀念牌會一首在。”

周明遠把臉轉向陳衛國的方向,他看不見那枚牌子,但他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比了一下位置:“它在桌面的中間偏左的位置。旁邊有一道弧線反射光。是橘子皮的反光。”他收回手,重新擱在膝蓋上,“我以前覺得‘在’需要被證明——被聽見、被看見、被觸控。今天我坐在這裡的時候,發現‘在’不需要證明。你們在說話的時候,我閉著眼也能知道你們的位置。不是靠聲音,是你們坐下來的位置改變了我耳朵裡這間屋子的形狀。椅子被佔滿的時候,回聲的路徑比空著的時候短了一點。那一點就是‘在’。”

蘇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她的動作比平時更慢一些,像是在刻意放緩自己的節律。“我來的路上在想,如果今天有人問我‘你最近怎麼樣’,我應該怎麼回。後來我想到了一個答案——‘還行。比以前慢了一點。但還行。’慢下來之後反而比快的時候更準,踩到的地方正是我想落步的位置。”

沈星河靠在椅背上,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我以前畫牆的時候總覺得畫面要撐滿整面牆才算完成。今天出門之前,我在那面新牆前面站了十分鐘。那十分鐘裡我什麼都沒畫,牆是白的。我覺得那面牆它現在是完整的。不是‘還沒畫’,是‘不需要畫’。”他站起來,走到他帶的那捲畫紙旁邊,把它靠牆立穩,“這幅畫是我上個月畫的。不是新畫的,是我以前畫過的那扇門——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我今天把它帶來了,不想掛牆上,放在牆邊就行。門還是那扇門,鑰匙還是那些鑰匙。但我不需要它一首開著。”

陸聽瀾在紙上寫了一行新字:“我今年寫了十七首詩。比去年少。”她等所有人都看完這一句之後,在那行字下面添了第二行:“但每首都比去年長半頁。不是寫得更慢了,是停下來看的時間變多了。以前寫完一句就急著寫下一句。現在會在句號那裡停一會兒——等一等,看下一句願不願意自己出來。”

老魏在沉默中抬了一下手:“我以前給人化妝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在替他們完成最後一件事——一個需要被完成的結尾。但今天坐在這間屋子裡,我看到這間屋子的地面是木頭的,它被站過的位置己經留下了痕跡。不需要我去補它。”他把手放回膝蓋上,“我妻子走的那天,我給她化的妝裡,有一道線是沿著她笑紋的方向畫的。那不是一條‘結束’的線,是一條‘她笑的時候方向朝上’的線。我今天坐在椅子上之後發現——那道線的方向,跟我現在坐姿的朝向,是同一條指向。”

錢程坐在靠門的位置,一首在聽。等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前段時間把那隻鍵盤從架子上拿下來了。放在院子裡曬了一個下午。陽光把空格鍵旁邊那道印子曬得更明顯了。我蹲在旁邊看了很久——那道印子是泥土留下的,但陽光讓它變得比泥土本身更深。我後來把它放回了窗臺上。不是因為它有用,是它在那裡待著的位置正好能接住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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