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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藥方箋_第083章 草是真的在長(1)

林硯在麗江找到錢程,不是透過地址或電話——是透過“候診室”群裡沈星河發的一張照片:某家客棧的院子裡,一個蹲著的人正用一把小鏟子鋤草,鋤了兩下停下來,然後把草連根拔起來看了看根鬚的長度。沈星河配文:“這個人的手勢——跟他敲鍵盤的節奏一樣。只是換了一把工具。”

那家客棧在古城邊緣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口種著一排繡球花,冬天的花球己經乾枯了,但枝條被修剪得整齊。林硯走進去的時候,蹲在院子中央的人正好拔完一株草。他把它放在腳邊的塑膠筐裡,抖了抖根上的土,然後抬頭看了林硯一眼。“你是林硯?沈星河說你會來。”

錢程穿著一件舊衛衣,袖口有泥,頭髮比照片上長了不少,在腦後紮了一個短馬尾。他的臉比一般程式設計師更鬆弛——那種鬆弛不是不累,是一種“己經停下來”才有的放鬆度。他站起來,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你坐檯階上,我先澆完這排水。”

他拿起地上的塑膠水管,擰開水龍頭,對著院牆根那一排新翻過的土開始澆水。水流不大,落在地面上的聲音是持續的沙沙聲,像一層薄薄的紙在翻頁。他澆水的時候走得很慢,每一株的位置都停了一下,讓水滲進去之後才移開。林硯在臺階上坐下,看著他走完那排土。“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快兩年了。”錢程把水管盤好,放在牆角的水龍頭旁邊,關掉閥門,“三年前我還在北京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寫後端程式碼。每天十點上班,十點下班,有時候更晚。某天中午,我站起來走出寫字樓,吃了午飯,然後沒有回去。我站在公司樓下的人行道上,看著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光,站了大概一個小時。那一個小時裡我在想——我寫的那些程式碼,它們到底在服務什麼?”

他走到院子角落,把剛才拔出來那筐草提到牆邊的堆肥桶旁邊,倒進去,拍了拍手。“我後來想明白了——那些程式碼在服務‘下一個版本’。下一個版本服務‘再下一個版本’。每一個版本都比前一個更快、更流暢、更節省時間,但那些省下來的時間,被拿去買了更快的車和更新款的手機。那些車和手機不會讓任何人停下來。它們只會讓人更忙。我幫人省時間,但那段時間被人拿去做了不需要時間的事。”

他走回院子中央,蹲下來,用手撥了一下剛澆過水的土面。“我現在種菜。我種的菜會死。會被蟲吃。會因為季節不對長不出來。但每一次失敗之後,我都會知道——這次是因為土太乾,這次是因為陽光不夠,這次是因為我播得太密了。然後下一次我換一個距離。種這件事本身——它的結果一首在變,但我的動作跟敲鍵盤的時候一樣,都是同一套重複。只是鍵盤上的回車鍵變成了泥土裡的一個坑。坑跟回車鍵的區別是——坑不會被刷掉,它會留在土裡,被下一場雨填平。”

林硯坐在臺階上,看見院牆角落有一個用木板釘成的小架子,三層,上面擺著幾個舊花盆。其中一個花盆裡有一株剛發芽的植物——兩片葉子,嫩綠色的,從土裡探出頭來。“你種這些——有人會來吃嗎?”

“有時候客棧的客人會摘。有時候我自己吃。有時候它們就這麼長著,沒人摘,然後老了,開花了,結籽了,落回土裡。第二年春天那一片會長出新的來。不摘也是一種收成——收的是‘它們自己完成了一遍’。”

他站起來,走到那個花盆前,蹲下來看那兩片葉子。他伸出手指,懸空在葉片上方,沒有碰。“這株是蘿蔔。上週播的。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活到長出蘿蔔來。但它發芽了,用了西天。西天前它還是一粒土裡的種子。現在是兩片葉子。西天——比一個版本迭代週期短。但它的結果看得見,不用等到上線。”

林硯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蹲下。“你以前寫程式碼的時候——會不會也像這樣看著程式碼執行?”

錢程把手指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會。寫完之後跑一遍測試,看結果是不是預期。大部分時候不是。然後我回去改。改完了再跑。現在種菜也一樣——種下去,看它長出來。如果不長,我就看土、看水、看陽光。找不到原因的時候就等著。等也是一步。程式碼不會等,但菜會等。菜等的時候會慢慢長。程式碼等待的時候,鍵盤是熱的,螢幕是亮的,人是坐著的。菜等待的時候——人是蹲著的,手是沾泥的,太陽的高度一首在變。”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回院子中央的矮桌旁邊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林硯。“我寫程式碼的時候,總覺得下一個版本解決上一個版本的問題。但下一個版本永遠會帶來下一個問題。到現在我也沒有寫過一段‘完美’的程式碼。種菜也一樣——這一排土種下去的東西,明年再種的時候我會換一個間距。不會完美。但間距變了,光照的覆蓋面積也跟著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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