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遠發傳單的時候喜歡數步子。
從地鐵口走到那棟銀灰色的寫字樓樓下,一共三百一十七步。從寫字樓東側的發單點走到西側的路口,一百零二步。他每天早晨八點半準時出現在地鐵口,手裡攥著那沓印著“某新開盤樓盤 首付僅需二十八萬起”的廣告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羽絨服,領子裡面露出的毛衣袖口起了毛球。他遞傳單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他會先看一眼接傳單的人,然後說一句“您拿好”,語氣不卑不亢,像是在送一份報紙。
但他遞出去一百張傳單,有一百張被扔進了下一個垃圾桶。他己經習慣了。
林硯找到孫明遠的方式很曲折——不是透過恩師的檔案,而是透過“候診室”群裡陸聽瀾的一張照片。陸聽瀾最近在練習用手機拍照,她看不見畫面,但靜宜會告訴她“你拍到了什麼”。那天她拍了一張路邊發傳單的人的背影——灰藍色的羽絨服,微微佝僂的腰,手指在冷風裡凍得發紅。她把照片發進群裡,附了一行手寫字:“這個人站了很久。他的腳底下有一個坑。”
周明遠聽了那張照片的描述之後說了一句:“那個人的腳步聲,三分之一拍比平常長了一點。他左腿比右腿累。他站了不止一上午了。”
沈星河轉發了那張照片到林硯的私信:“這人你認不認識?”林硯放大一看,那張側臉——他認得。恩師的檔案裡有一張剪報,2005年的《南都晚報》,頭版頭條的署名“本報記者 孫明遠”。
他把地址要到了。那棟寫字樓叫“銀宸大廈”,32層。孫明遠站在B座地鐵口發傳單。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林硯到了銀宸大廈樓下。冬天的風從兩棟高樓之間的縫隙灌過來,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他在地鐵口站了不到三分鐘,就看見那個深藍色的羽絨服從自動扶梯上來了。孫明遠比照片上瘦了一圈,臉頰的肉沒了,顴骨更高了。但那雙眼睛跟二十年前剪報上的照片一模一樣——亮,像兩道雖然被磨短了但還是會反光的劍刃。
他看見林硯的時候停了一秒。然後他遞過來一張傳單:“拿好。首付二十八萬起。”
林硯接過傳單,沒有走。“孫明遠?”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像被什麼東西刺到了一樣縮回去。“你認錯人了。”
“我是陳伯溫的學生。他跟我說過你。”
孫明遠把手裡那沓傳單換到了另一隻手上。他的左手指尖確實有凍紅了的痕跡——不是那種長時間暴露在冷空氣中的凍紅,是那種“手本來有老繭但被風吹裂了”的凍紅。他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眼,然後說了一句:“陳老師走了三年了。你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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