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第三個月的邊境巡邏上我們遭遇了那夥人。五十三個，裝備比情報裡說的更重，有一挺改裝過的重機槍。我們巡邏班連我算上七個人。我當時二十三歲，體力巔峰，反應最快，衝在最前面。重機槍的第一梭子彈從我耳邊過去的，第二梭從我頭頂過去的，第三梭打在我旁邊的石頭垛上把一塊臉盆大的花崗岩打碎了，碎石崩在我臉上劃了三道口子至今還有疤。”

他把左手抬起來在左顴骨的位置指了指。林楓看過去才注意到他顴骨上確實有三道細長的淺色疤痕，之前一首以為是皺紋或者曬斑，根本沒往傷疤的方向想。

“我沒衝上去。”陳衛國說，“我趴下了。我手裡有一杆八一槓，三十發彈匣，我有把握在五百米距離上首發命中機槍手。但是那一梭子碎石崩在我臉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我趴在地上想，五十三個全副武裝的敵人，一挺重機槍，我要是一個人去擋的話我能殺幾個？五個？十個？再多我手裡的子彈不夠。就算我百發百中，三十發子彈打完了呢？對面還剩二十三個。二十三個人衝過來的時候我是拿拳頭打還是拿牙咬？”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是平的。沒有任何激動的起伏，沒有任何刻意壓低的沉重，就是平平地說著，像在翻一本舊相簿上的記錄。但這種平平的語氣反而讓林楓覺得心裡的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我趴在那想了大概兩秒鐘。”陳衛國說，“兩秒之後我做了一件事。我從腰上解下一枚訊號彈拉開引信打了上去。訊號彈升空六秒之後三公里外連隊的迫擊炮班組看見訊號，兩分鐘之內迫擊炮覆蓋了那個機槍陣地的位置。我們巡邏班七個人輕傷三個沒有陣亡。對面五十三個，被炮火覆蓋之後還能站起來跑的不到十個。”

他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缸底磕在膝蓋上發出一聲輕輕的瓷響。

“我班長那時候在我後面西十米的位置。炮擊結束之後他走上來，站我跟前，臉上全是硝煙燻的灰，他拿袖子抹了一把。他說，“衛國，你現在明白沒有？一個連和一團一師一個國家，它不是人數上的區別。一個連你要拿命去換。一個團你得拿戰術去換。一個師你得拿體系和配合去換。一個國家——你得把自己身上那種”老子一個人就能幹翻所有人“的念頭徹底放下了，換成”老子只做一個齒輪，但整個國家機器轉起來之後誰也擋不住“。””

陳衛國說完這段話停住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空了底的搪瓷缸子，拇指在缸沿上慢慢地來來回回地颳著，刮出一道極輕微的瓷器摩擦聲。

林楓坐在帳篷裡沒動。他用左手摸了一下右臂上纏著的紗布，厚厚的一層，指尖按上去軟中帶硬，隔著紗布能感覺到下面腫起的皮肉在持續地發熱。他想起昨天掛在那隻金雕爪子上面的感覺。三十米高空，風聲在耳邊像撕裂的布帛，他一個人，一隻手，一拳砸進了那東西的翅根。那時候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砸下去，把它打走，打不走就打殘，打殘不行打死。腦子裡沒有二苟，沒有蘇禾，沒有陳衛國，沒有隊伍裡其他幾十號人。只有他自己，和那隻鳥。

“我昨天——”他開了口，聲音有點幹。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說，“我昨天衝出去的時候腦子裡沒想別的。”

“我知道。”陳衛國說，“我看得出來。你撲上去的時候兩隻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鳥的爪子，旁邊的人你全忽略了。二苟從側面拿木矛去捅它肚子你看見了沒有？”

林楓仔細回憶了一下。他記得二苟衝上來了，記得二苟舉著一根木矛，但二苟的矛尖戳在金雕腹部被彈開那個畫面在他記憶裡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的，邊緣不清晰的。

“沒看清。”他誠實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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