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麵下肚，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西肢百骸都舒坦了不少。老媽陳鳳霞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邊拿過我的空碗，一邊用本地話念叨：“慢點恰（qiě，吃），冇得哪個跟你搶。城裡讀書把胃都讀壞了，瘦得跟個猴似的，風一吹就要飄走。你二狗子兄弟，昨兒還專門送了半扇豬肉來，說是給你補身子，這伢子，就是實心眼，跟他爺一個脾氣。”

老爸林建國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他那杆早就沒了商標的捲菸，煙霧繚繞裡，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回來就好。二苟那小子，比你活絡，跑運輸掙了點錢，買了新車，還沒忘本，曉得你今兒到，特意把活兒推了去接你。這交情，冇得話說。前頭在鎮上碰到，他還問你要冇要得（要不要）跟他跑運輸，說比在屋裡教書強。”

我點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二狗子張二苟，確實是我在這世上為數不多可以交付後背的發小。從江城到霧溪鎮的長途客車上，我就收到了他好幾條語音，一口一個“楓哥”，確認我的車次，叮囑我看好行李，說他那輛新買的三輪“專車”己經加滿了油，就等我這位“林教授”衣錦還鄉了——雖然我現在看起來更像是“鎩羽而歸”。

“媽，這棗樹咋樣了？”我轉移話題，不想在這個“失敗”的話題上停留太久，順手用筷子指了指院子裡那棵葉子有些枯黃的棗樹。

“唉，老毛病了，天旱。”陳鳳霞嘆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手，“你姐夫弄了點化肥，撒了也沒見起色。這鬼天氣，幾個月冇下過透雨了，溪裡的水都淺了好多。你二狗子還說，他跑運輸路過水庫，看那水位，心裡都發慌。張嬸屋裡那隻老母豬，最近也不愛吃食，盡哼哼。”

我心裡咯噔一下。霧溪鎮一帶，往年雨水充沛，溪水終年不斷，是這一帶的命脈。幾個月不下透雨？這可不像是尋常的氣候波動。

老爸磕了磕菸灰，站起身：“不早了，楓娃子累了，讓他歇著。我去把田裡的水看看，要是再旱下去，秧苗要遭殃。二苟他爹前兩天還問我借水泵，看來大家都心裡有數。”

“爹，你也歇會兒吧，明日再去。”我忍不住用本地話勸道。

“冇事，就去轉一圈。”老爸擺擺手，拿起靠在牆邊的鋤頭，又融入了門外漸濃的暮色裡。

老媽拉著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瑣事，其中很大一部分都離不開二狗子：“……你二狗子現在可是咱村響噹噹的人物，三輪車換成了帶棚的，還打算明年合夥買大貨車呢。但他再忙，也沒忘了你這個兄弟。前陣子你寄回來的那箱書，還是他開車送到鎮上快遞點的。你蘇姨家那個丫頭蘇禾，前幾天還來問你來冇，她現在當老師嘍。二狗子還在旁邊幫腔，說你肯定回來當先生……”

蘇禾？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漾開圈圈漣漪。記憶裡那個扎著羊角辮、流著鼻涕、總愛跟在我身後撿我扔掉的石子的小女孩蘇禾，，竟然都成老師了？

“媽，您莫瞎說。”我有些不自在地打斷她，生怕老媽又動起什麼撮合的念頭，語氣裡帶上了點江城口音的生硬。

老媽嘿嘿一笑，不再繼續，轉身去廚房收拾碗筷。我則被安排睡在我原來的房間。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箇舊衣櫃，牆上還貼著我中學時得的獎狀，紙張己經泛黃。被褥是新曬過的，有股陽光和皂角的清香，鑽進去，身體陷進柔軟的棉絮裡，旅途的疲憊排山倒海般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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