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的胳膊吊到第三天的早上，孫瘸子的電話打到了周胖子的手機上。周胖子接完電話，沉默了十幾秒才開口說話，然後下樓來找麻稈。他站在洗浴中心後門，看著麻稈蹲在臺階上抽菸，把手機遞了過去。“孫瘸子找你。”

麻稈沒有接手機，抬頭看著周胖子。“他怎麼說？”周胖子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點了一根菸。“他說你斷了他的人一條胳膊，打了他賭場的手，又去鐵鋒區動了老毛子的人，你現在不光是搶地盤，你是要把齊齊哈爾的盤子全掀了。”他頓了一下，“他說，你要是不把建華區吐出來，這事沒法談。”

麻稈把煙掐了，站起來。“建華區是我的，吐不出來。”

周胖子把煙叼在嘴裡，從手機裡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然後把手機遞到麻稈面前。麻稈接過去，放到耳邊。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一個聲音。孫瘸子沒說“喂”，也沒說“你好”，首接問：“你斷了我的人一條胳膊？”麻稈說：“他斷了我的人一條胳膊，我斷他一條。應該的。”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建華區，你準備怎麼處理？”麻稈說：“建華區歸我管，你的地盤我不碰。你己經讓我管了，我就管。你要是覺得我管得不對，你來找我。我奉陪。”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瞬。“麻稈，你以為你真的是個東西了？”麻稈說：“我不是東西，我是個人。人擋我，我擋人。你擋我，我擋你。”

孫瘸子沒有說話。過了幾秒，他結束通話了。

周胖子靠在門框上，把那根菸抽完。“你剛才跟他說‘你擋我，我擋你’？你知不知道，他在道上的時間比你長。”麻稈把手機遞還給他。“他時間長，不代表他拳頭硬。”周胖子接過手機，揣回兜裡，“他要是真來了，你拿什麼擋？”麻稈沒有回答，從懷裡掏出那把新刀，彈開，看了一眼刀刃。“拿這個。”

當天下午，麻稈回到道北街口。二虎坐在楊樹底下，胳膊吊在胸前。麻稈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孫瘸子今天打電話了。”二虎抬頭看著他，“他說啥？”麻稈說：“他說建華區的事不談了。我跟他槓上了。”二虎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哥，我不怕。你扛得住，我就跟得住。”

麻稈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他走進道北街，一家一家走過去。小賣部、理髮店、拉麵館、修鞋攤，每走一家，就在門口停一下，說一句：“孫瘸子要是來找麻煩，你們別開門。”老闆們看著他，沒有人回答，但也沒有人躲開。理髮店的女老闆在門口掃雪，聽了他的話，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又在水泥地上颳了一下，“麻稈哥，你扛得住就行，這條街認你。”瘸子握著錘子往鞋掌上釘了一聲：“他來了，我就關門。你來了，我就開門。就這麼簡單。”

麻稈站在街尾，回頭看了一眼整條道北街。街上的燈還沒亮，但每家每戶的門窗都開著，比他剛到的時候敞亮多了。像一條被重新理過筋骨的街道，正重新學會呼吸。遠處有汽車喇叭聲，有狗叫聲，有人罵街的聲音。他把那把舊刀從懷裡掏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揣回懷裡。

天黑以後，他在楊樹底下又點了一根菸。火光照亮他半邊臉，又暗了下去。他把那根菸抽完，菸頭在樹幹上按滅，然後轉向鑫海洗浴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了一下頭。他聽見身後的道北街很安靜。沒有多餘的腳步聲，沒有不該有的呼吸聲。但有一種感覺——像有人正從某個視窗看著他，隔著玻璃。麻稈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攥住了刀柄，指尖慢慢收緊，像在確認一樣東西有沒有還在那裡。

孫瘸子今天在電話裡沒有發火，沒有罵人，沒有威脅。他說話的語氣很平，越平越不對勁。這種人發火的時候不怕，他越安靜，越說明他在準備。麻稈知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斷了他一個人胳膊，搶了他一條街，他不會忍。他會在某個晚上帶齊了人來。不只是來一個胖子，不只是來五個戴口罩的小子。他會把他能叫到的人都叫上。麻稈走進後門，把門關上。

他回到小屋，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二虎的呼吸聲從隔壁傳來，均勻而緩慢。風穿過窗縫發出細碎的哨音。他把兩把刀都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一長一短，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並排躺著。他摸到那把舊刀，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沒有彈開。陳洪光說的——能忍的時候忍，忍不住的時候別猶豫。今天他選擇了不忍。但忍和捅之間，還有一條很長的路要走。他走到哪一步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還活著，刀還在手裡。孫瘸子也還活著，但孫瘸子的手裡，沒有這把刀。

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門沒鎖。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