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的冬天比哈爾濱來得慢，但冷起來一點不含糊。十二月份，松花江那邊的哈爾濱己經零下三十度了，長春這邊也差不多，只不過風小些，不刮臉。李正光在老吳安排的那套房子裡住了一個多月，每天的生活像上了發條——早上起來煮碗麵，吃完坐在客廳看電視，中午睡一覺，下午在屋裡來回走，晚上再煮碗麵，看完新聞聯播就上床。陳洪光和金成澤住另一間屋，三個人擠在兩室一廳裡，像三隻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金成澤憋壞了。他在哈爾濱的時候每天都有事幹，不是去工地就是去收賬，現在讓他天天在屋裡待著，比坐牢還難受。他把那根螺紋鋼擦得己經能當鏡子用了，又開始擦陳洪光的摺疊刀，擦完了自己的刀，又把廚房的菜刀拿出來磨。李正光說他“你把我這兒的刀全磨一遍得了”，金成澤嘿嘿笑了，“光哥，你這菜刀鈍得跟鋸似的，切個西紅柿都費勁。”

陳洪光倒是不急。他有他的事幹——削棍子。老吳樓下的院子裡有幾棵楊樹，枯枝落了一地，陳洪光撿了一大捆上來，每天削一根。削好了擺在窗臺上，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士兵。窗臺擺不下了，他又往門後襬，門後襬不下了，又往床底下塞。金成澤說他“你削這麼多棍子幹啥？開棍子鋪啊？”陳洪光沒搭理他，繼續削。

老吳隔三差五來看他們，每次來都帶東西。有時候是餃子，他媳婦包的，酸菜豬肉餡，皮薄餡大；有時候是燉好的排骨，拿飯盒裝著，還熱乎；有時候是一箱牛奶或者一箱泡麵。他來了也不多待，坐個十分二十分的，問問缺什麼，抽根菸就走了。李正光跟他話不多，但心裡記著他的好。

十二月中的一天，老吳帶來個訊息——“哈爾濱那邊來信了，老喬的案子定了，判了死刑。”

李正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他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但真聽到了，心裡還是沉了一下。老吳看他臉色不對，說“你別想太多，好好在這待著，等風頭過了再說。”老吳走了以後，李正光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沒開燈。電視沒開，窗戶關著，屋裡黑黢黢的，只有廚房門縫漏出一點光——陳洪光在裡面削棍子，木屑落了一地。

他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拿出來，也沒倒杯裡，對著瓶嘴喝了一口。烈，辣嗓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第一口下去他就咳嗽了，眼眶有點溼。他又喝了一口，這回不咳了，酒順著喉嚨下去，胃裡熱乎乎的，像揣了個暖水袋。他又喝一口。

門開了，陳洪光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他在喝酒，沒說話，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陳洪光端著一碟花生米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又縮回去了。他把花生米一顆一顆往嘴裡丟，嚼得嘎嘣脆。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

陌生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正光，是我。”

金順子的聲音。她把嗓子壓得很低，像怕人聽見。李正光愣了一下，問她怎麼知道這個號。金順子說“我從老吳那兒問來的，你別管。我跟你說個事，你得聽好。哈爾濱這邊現在查得很嚴，警察今天來我店裡了，問了我好多關於你的事。問你在哪，跟你還有沒有聯絡，你走之前跟我說過什麼。我說咱倆早分手了，不知道你去了哪。”

李正光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金順子又說——“還有一件事，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金華以前那個事，警察也在查。他們今天提了金華的名字，問你認不認識。我說認識，就是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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