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轉身背對他的歐晨並沒有回頭,在他面前抬頭看天良久,才突然顫抖著身體笑了一聲:“如果你該告訴他,那麼晚舟要保全的東西,又還有什麼意義?”
程家的家風向來嚴謹,上到程老爺子程莫南,下到與程景良一樣的孫輩們都知道,也都固守著自己祖上從北方世家傳承下來的大家規範,雖然後來從程景良的太爺爺那一輩,也就是程莫南的父親那一輩就已經漸漸淡化了不少世家的規矩和繁瑣禮節,可是程家祖上不少在國民黨時期以軍官身份出身的長輩們都對自己的家庭有著非常嚴格的要求,未成家立業便有了讓家族認為不齒的事情,那是程家最不允許的。而現在程景良這一輩的孫子孫女們都是思想開放的人,這樣的事情在他們與程家的苛律來說,居然陽奉陰違的存在,至少他們知道,即便做了這樣的事情,也不能讓家裡知道,而程景良的家裡是更加不能知道了,程爸會打死他的。程家曾有一名與程爸同輩的男子在外養了一個情人而被趕出家門的先例,當初顧晚舟他們還在讀高二的時候,這件事情還被程景良拿出來當笑話說給顧晚舟聽,以表示自己家族內部的權威和嚴厲,顧晚舟聽得出來,程景良是打心底裡在遵守和敬畏他的家族的。
而作為程景良的表哥,蘇閔澤與他從小一起長大,又怎麼會不知道這樣的事情會對程景良帶來多大的影響,這不過剛上大一的年紀,如果真的被家裡人知道這件事情,即便是說不上趕出家門,但是給程景良的打擊絕對不會找到哪裡去,更何況程景良還是程莫南最看重的孫子,愛之深責之切,顧晚舟保全的又豈止只有程景良本人和他的前途親情,還有程莫南對程景良的那份希望和程家歷經四代人滄海桑田下來都要守衛著的榮譽。
“晚舟離開,不過是對你們的失望透頂,”歐晨轉身看著蘇閔澤,“她也該自私一回了,放過她吧。”
蘇閔澤石化的表情已然是明白了歐晨言語裡的凌厲,是的,顧晚舟也該自私一回了,如果程景良知道這件事情,就意味著顧晚舟的犧牲是做了無用功,以程景良那樣不會輕易屈服的性子......的確,蘇閔澤也做不到讓顧晚舟的離開成為一場對他們來說更大的悲劇。
那之後好久,蘇閔澤都沒有再見到過楊薇,更不要提也在那個暑假就沒有過聯絡的寧子,一直到他們大二的那個寒假,他送了在自己家喝得爛醉的程景良回家,下樓到了程景良家的小區門口的時候,遇見了那個他在半年以前剛扇過一個耳光的人,不是楊薇,而是那個被他們推搡著倒在地上猖狂笑著的寧子。裹著厚厚羽絨服的她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人也好像胖了一些,但看上去卻並不是多麼有氣色反倒是有些虛弱的病體,蘇閔澤並不關心她的好壞,只是他的視線挪到那個她手裡抱著的不時有些起伏的布團時,心裡的不安就開始慢慢滋長,尤其是當寧子的手突然按壓那個布團以後從裡面突然發出的嬰兒的啼哭聲,蘇閔澤感覺,完了。
人生跌宕起伏的劇情告訴蘇閔澤,顧晚舟的離開,到頭來還是無用功。當初那個在楊薇肚子裡被看做是威脅的孩子雖然是消失了,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寧子也在同一時間懷上了程景良的孩子,而且她還讓那個孩子順利出生,見到了這個世界的美好與渾濁。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蘇閔澤想。
“你會是個好伯父的,”寧子站在蘇閔澤面前笑著,“至少近期一定是。”
蘇閔澤冷哼了一聲:“我怎麼敢相信,我這麼年輕就做了伯父?”
寧子蒼白的臉上泛著看向孩子的溫婉笑意,蘇閔澤只覺得那是在看著自己終於拿到手的糖果的滿足,“你是不是這麼年輕的伯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景良是個年輕的爸爸。”
“我怎麼相信這是景良的孩子?”蘇閔澤低頭點燃了一支香菸放進嘴裡,朝那孩子臉上吐出一口濃烈的煙氣,冷眼旁觀寧子對被煙燻得嗓子都哭啞的孩子無動於衷的模樣,“你們這些自己都還是個孩子的人,真以為景良是個冤大頭嗎,誰知道這孩子是不是你和別人生的還是你在外面隨便抱來的?懷了孕就是程家的種了,那以後景良乾脆婚都不用結了,反正遍地都是給他傳宗接代的!”
寧子臉上的笑意驟然變化成凝結眉心的怒氣:“蘇閔澤,你在侮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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