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時間是最擅長打磨和掩蓋痕跡的工匠。
最初那幾年,回家過年對梁夕而言,不亞於一場小型戰役。她需要調動全部的意志力,才能維持住表面的平靜和那份刻意拉開的距離。
她對父親的稱呼,從沉默到偶爾一聲硬邦邦的“爸”,算是艱難的和解第一步,但也僅此而已。父女之間隔著厚厚的冰層,所有的交流都簡短、必要,且浮於表面。
而對韓文清,她的處理方式更加徹底,也更具象徵意義——她開始叫他“哥”。
不是兒時那種帶著點依賴和炫耀的“我哥”,也不是後來那些曖昧湧動、心照不宣的沉默,更不是曾經情濃時帶著撒嬌意味的直呼其名。
是字正腔圓、清晰無比、不帶任何多餘情緒、僅僅表明一種蒼白社會關係的“哥”。
每一次她這麼叫,韓文清的身體都會幾不可察地僵硬一下。但他從不應聲,只是沉默地接受,或者移開視線。他們之間,除了這聲稱呼和必要的家庭場合下的點頭致意,再無其他。她不主動與他交談,如果他問起什麼,她的回答永遠簡潔到吝嗇,是或不是,好或不好,寥寥數語,便將對話終結。
她把所有的精力和情緒,都投擲在了那座遠離家鄉的、繁華而冷漠的S市。工作成了她最好的鎧甲和麻醉劑,她從新人迅速成長,站穩了腳跟,忙碌是常態。
週末和假期,她發展出了許多新的愛好,或者說,新的逃避方式。她會去看展,從古典藝術到先鋒裝置;會走進劇場,看話劇,聽脫口秀,在別人的悲歡和笑聲裡暫時忘卻自己;偶爾太累,或者某個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時,她會去熟悉的酒吧,坐在角落,安靜地喝上兩杯,看著舞池裡晃動的人影,直到微醺,然後獨自打車回家。
生活看起來充實而獨立,甚至帶著點都市精英的灑脫。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某個角落,始終是空的,風吹過時,會發出空洞的迴響。
工作的第四年秋天,榮耀職業聯賽進入第八賽季。梁夕不再像最初兩年那樣,還會下意識地關注霸圖的賽程和戰績。她徹底將自己剝離出了那個世界。她向公司申請了一個月的長假,沒有告訴家裡任何人具體去向,只簡單說了句“出去走走”,然後背起行囊,飛向了雲南。
第一站是喧囂的麗江,她在古城裡走了兩天,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商業氣息和遊客喧囂,覺得索然無味,很快轉戰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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