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舞會
老國王的病情有些好轉。為了慶祝,宮廷開了舞會。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整個京城都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不是因為人們多麼愛戴老國王——說實話,這些年他病著,朝政大半落在公主肩上,百姓們早已習慣了沒有他的日子。但“國王病好了”這個說法本身就是一個理由,一個可以慶祝的、可以穿漂亮衣服出門的、可以暫時忘記那些煩心事的理由。
宮廷的舞會大廳在三樓,佔了整整一層樓。大廳的天花板很高,高到仰起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繪著壁畫的穹頂。從穹頂的正中央垂下無數條細細的銀鏈,銀鏈的末端吊著一盞巨大的、用無數顆夜明珠串成的吊燈。那些珠子不在白天看起來只是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小石頭,但一到暗處,便會發出柔和的、清冷的、像月光一樣的光。此刻大廳裡所有的蠟燭都還沒點,全靠這些珠子照明,整個大廳籠罩在一層幽幽的、藍白色的光暈中,像是沈在深海里的一座水晶宮。
酒桌沿著牆壁擺成U字形,白色的桌布垂到地面,上面擺滿了銀質的餐盤和水晶杯。烤鵝、燻魚、蜜餞、蛋糕、水果塔,層層疊疊地堆在盤子裡,像一座座小山。酒已經開了,紅色的、白色的、金黃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晃動,映著頭頂的珠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在賓客們的臉上、衣服上、手背上跳來跳去。空氣裡瀰漫著烤肉的焦香、蜜糖的甜香、脂粉的濃香和蠟燭燃燒時散發出的淡淡的蠟油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被大廳裡的暖氣蒸騰著,燻得人有些暈乎乎的。
公主殿下本人也在場。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絲絨長裙,有寬大的花邊袖子,頭髮一絲不苟地綰髻,戴了個鑲藍寶石小發冠。公主旁邊有個舞姿滑稽的舞伴,是個比她高一點的藍綠色衣服女孩。
大偉的妹妹茜絲站在大廳的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杯還沒喝的果汁,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舞池中央那些旋轉的身影,心跳得有點快。她不是第一次參加宮廷舞會了。哥哥立功之後,她就有機會與上流社會交往,參加過不少次。雖然近兩年沒多少機會,但是有的話,茜絲總會去。這是一個小巧的姑娘,皮膚白皙,眉毛纖細,小翹鼻小嘴巴,很是可愛,只是眼睛有點小。她僱了個僕婦,梳了個精緻的髮型,好似玫瑰花環,再繫上綠色絲帶蝴蝶結,別上髮夾。衣服是精心挑選與頭飾相呼應的淺綠色長裙,這長裙的袖子正是流行的款式,長袖像連衣裙一樣分為兩段,下半段從肘部打褶,自此散開,而且有三層;裙襬也是繞著層層的褶,波浪重重疊疊,像生菜一樣,腰間掛著鑲碧璽的腰鏈,屬實雍容華貴。
茜絲的舞伴是輕盈的稻草人辯論家。這聽起來很荒唐——稻草人,莊稼地裡用來嚇唬麻雀的那種稻草人,怎麼能出現在王宮的舞會上?但這不是普通的稻草人。據他自我介紹,他曾經是一個普通的稻草人,站在某片麥田的正中央,戴著一頂破草帽,穿著一件舊襯衫,日覆一日地看麥子從青變黃,從黃被收割,然後又從青變黃。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一個夜晚,也許是月亮特別圓的那一夜,也許是麥田裡起了一場大霧的那一夜,他忽然有了意識,發現自己會說話、會思考、會感到孤獨。後來他被一個採風的宮廷樂師發現,帶回了王宮。因為他口才好、反應快、說話風趣,很快就成了王宮裡的辯論家,專門在各種宴會上與人辯論,活躍氣氛。他的辯論風格天馬行空,什麼“植物是胎生的還是卵生的”“人聲是管樂還是絃樂”“大家都是男人和女人生的,是不是都是混血兒”——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題總能引起熱烈的爭論,而他總能在爭論中勝出,用他那張沒有嘴唇的、稻草編的嘴,瞎編些論據。
稻草人臉上打著腮紅,脖子上打蝴蝶結繫著五彩斑斕的蓬鬆紗巾,頭上戴著黑色綴白羽毛的三角帽,遮蓋他滑稽的草頭,身上是與帽子相配的黑色禮服,左右袖口各有兩枚金質花袖口,白色毛絨手套罩住他的稻草手,改善了別人與他握手的手感。
剛才,茜絲跳得很認真。她數著拍子,咚、噠、噠,咚、噠、噠,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不敢有半點差池。她的手搭在稻草人的肩上。稻草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力道很輕,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不會掉落的葉子。
但茜絲還是累了,不只是因為有體力消耗,還有緊張。她的眼睛一直在瞟周圍的人,看他們怎麼轉身、怎麼抬手、怎麼微笑、怎麼在音樂停止的時候優雅地停下來。她怕自己做錯了什麼,怕被別人看出來她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怕有人在背後說“看,那個暴發戶家的女兒”。所以茜絲沒轉幾圈就累了,落座到酒桌旁休息。正要拿起酒杯時,茜絲猶豫了——得先想想什麼拿法是正確的。她見過別人拿酒杯的樣子:有人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杯腳;有人用整個手掌託著杯底;有人用三根手指握住杯身。哪一種是對的?哪一種會讓旁邊那些從小在王宮裡長大的貴族小姐們暗暗發笑?她的大腦飛快地搜尋著記憶,試圖從過去參加過的那些舞會中找到答案,但越是著急,越是想不起來。旁邊有個深藍色衣服的小姐姐,隨手拿起一杯酒就喝了,快到茜絲沒看清動作。
深藍色衣服小姐姐瑪姬旁邊有一個帥氣的小姐姐阿琪,穿著藍綠色窄袖連衣裙,裙長只到小腿中部,頭上彆著同色絹花,戴了一對七彩琉璃耳墜,腰間挎著公主殿下新賞給她的華麗大劍,劍柄雕著花,劍鞘烤著藍。為了送阿琪佩劍,莉莉也進行了一番波折。內務官提醒她貴族才可以在王宮裡帶劍,她就立刻封賞阿琪。工匠做好了佩劍交給阿琪,阿琪帶上了佩劍,內務官又說淑女應該文雅,莉莉問內務官是否有明文規定女子不得帶劍,內務官又不得不承認確實沒有這個禁令。
此刻,她走到酒桌前,目光掃過那些銀質酒壺和水晶杯,皺了皺眉。她不喝酒,因為她覺得酒太難喝了,又苦又辣,喝完腦袋還暈乎乎的,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喜歡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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