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傅棠記得母親從前身子還好時,常帶她騎馬射箭,母女倆在曠野間縱馬馳騁,張弓逐兔,是她記憶中最快活的時光。後來母親身子漸漸不好了,不能再騎馬,便改教她投壺。母親說,投壺與射箭一脈相承,雖為遊戲,卻需眼力、手穩、心定三者兼備,故君子以此觀德,亦以此助興。她那時年幼,只當是陪母親消遣,日日練習,久而久之,竟練出了幾分準頭。到母親去世時,她已能做到十投九中。
方才傅棠一見殿中那隻青銅投壺,心中便有種奇異的熟悉感,腦海中忽地閃過一隻修潔玉淨的手,腕骨手肘結實有力,似是少年人初初抽條時的線條。那手執著一支矢箭,指尖在箭尾輕輕一捻,隨即揚手一投,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壺中。
傅棠指尖在袖中微蜷一下,反應過來,那是少年時的太子投壺的畫面。
她那時總在夜深時進入太子的身體。因太子年紀雖小,功課卻已繁重,除了君子六藝,還有太傅佈置的各種策論與經義,常常寫到更深露重。可自從他察覺到傅棠的存在後,便像是怕她無聊一般,白日里愈發用功,將功課盡數趕完,早早便上床安歇,好讓她來了之後能多玩一會兒。桌上時常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有時還有些童稚的畫冊子,或是旁的新奇玩意兒。她那時年紀也小,只當是做夢,只是旁的她都不在意,唯獨那投壺遊戲是她真心喜歡的。
後來太子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隔了一日夜裡,傅棠再進入他身體時,便瞧見滿地散落著沒投中的矢箭,歪七扭八地躺在壺周圍。她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想笑。原來這位傲嬌的太子殿下不好意思開口說自己不會投壺,便趁她來之前自己偷偷琢磨,卻屢投不中,又偏不肯認輸,越投越惱,索性扔了一地的箭。傅棠忍著笑,用尚且稚嫩的字跡留下指點,渾然小師傅口吻。從那以後,兩人便時不時以投壺較量。太子很快嫻熟,傅棠便精心設計一些投法等著他來破解。太子學會了新的招式,便在紙條上畫一個圈向她報喜,倘若投失了,便畫一個叉,傅棠便會在旁邊補一句鼓舞之詞。太子見了,似乎覺得有趣,後來便也開始在箋上寫些短句,有時是半闕詞,有時是一句詩,有時只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對話,直至失去聯絡。
這時司射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貴客,投壺之禮,始於賓主相讓。請第一位公子出列,一試身手。”他說著,捧起一束矢箭,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席上幾位年輕公子對視一眼,都有些躍躍欲試,卻又礙於身份,不敢第一個出頭。
正在這時,蕭恪放下酒盞,笑著站起身來:“既然無人帶頭,那便由我來拋磚引玉罷。”他說著,穩步走到殿中,從司射手中接過一束矢箭,在手中掂了掂,又打量了一下那投壺的距離。他是亦是習武之人,準頭自然不差,第一箭便穩穩投入壺中,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滿座賓客紛紛喝彩。蕭恪秀目微彎,拱手歉禮,又看向席間。他原本意在傅棠,方才他那一箭投出時,目光便已暗暗鎖定了她的方向,只待她接話,便可順勢將她引入這場遴選之中。卻不想傅棠端坐席上,垂著眼簾把玩著手中的茶盞,彷彿全然不曾留意到他這一箭,更無半分要接話的意思。蕭恪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見她毫無反應,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落在一旁那位身著藕荷色衣裙的孫悅身上,含笑道:“本王僥倖投中,便請孫姑娘為本王方才這一箭賦詩一首,如何?”那孫悅顯然沒料到會被點名,微微一怔,隨即起身福了一禮,略一沉吟,便開口吟來。
“金壺承月影,玉矢破秋煙。一擲驚鴻落,雙飛綵鳳旋。”她吟到此處,卻忽然卡住了,面上浮現出一絲窘迫,顯然一時想不起下文。滿座賓客安靜了一瞬,氣氛有些微妙。正在這時,傅棠藉著端盞的動作微身側過,唇瓣輕啟間的聲音極輕,只有近旁的孫悅恰好聽得真切。孫她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接上,將後兩句順暢地吟了出來:“穿楊非舊事,飲羽是何年?願借東風力,青雲直上天。”
見孫悅略一停頓後,竟順暢地將後半首吟了出來,一字不差,音韻鏗鏘。滿座賓客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陣陣讚歎。蕭恪率先擊掌,笑道:“好一句‘願借東風力,青雲直上天’!孫姑娘好才情!”孫悅紅著臉回以一禮,歸席之際她目光不由往傅棠處一掠,目中盈著感激與笑意,輕輕朝她頷首。她心中明白,長公主設這投壺賦詩之局,名為助興,實則是在考量才學品性。她方才險些當眾失儀,若無傅棠暗中提點,只怕不僅自己出醜,更要連累家中顏面。傅棠此舉,於她而言不啻天降甘霖。她心中既感且愧,卻不敢形跡過露,只得借這一眼將謝意悄然遞去。
傅棠迎上她的目光,亦微微頷首應下這一禮。她初歸京城,在這些貴女中結一份善緣總不是壞事,只是只是鋒芒不可太露,免得招人眼目,可也不能太過平庸,以免錯失機緣。她隱隱覺得,今日這席上,似乎有不少人都在留意著自個。那些目光晦澀難言,教人捉摸不透。傅棠垂下眼簾,只作渾然未覺。
這時司射清了清嗓子,正邀下一位上場,一時氣氛熱烈。傅棠便悄然抬手喚來身旁侍立的侍女,低聲問道:“不知這投壺作詩的提議,是哪位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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