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姑息治療病房住了四天,蘇念就回家了。不是醫院讓她走的,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說想回家,想睡自己的床,想聞自己房間的味道,想早上醒來看到的是淡藍色碎花的窗簾而不是米黃色的牆壁。她媽媽說好,辦了手續,把行李箱收拾好,叫了車。蘇念自己走出的病房,沒有坐輪椅。她走得很慢,扶著牆,走幾步歇一下,從病房門口到電梯口,用了七八分鐘。但她自己走的,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不知道通向哪裡的、但每一步她都想自己去踩的路。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不到就開始暗下來了。蘇念站在家門口,看著那扇棕色的防盜門,看著上面那張褪了色的福字。她伸手摸了摸那張福字,紙已經發白了,邊角有些捲起來,像一片快要脫落的枯葉。她站在那裡摸了一會兒,然後掏出鑰匙,開啟門。
家的味道撲面而來。不是那種可以被描述出來的味道,是一股混在一起的氣息——舊書、棉被、飯菜、冬天暖氣的乾燥、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屬於這裡的東西。蘇念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味道吸進肺裡,吸進血液裡,吸進那些正在慢慢枯萎的細胞裡。她聞著這股味道,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松開了,像一個被擰了太久的發條,終於有人把它擰鬆了。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床單是淡藍色碎花的,枕套上那隻小貓的鬍鬚已經洗得幾乎看不出來了。她躺下來,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枕頭有太陽的味道——媽媽今天曬過。蘇念把臉埋在枕頭裡,閉著眼,眼淚慢慢地滲出來,滲進枕套裡,滲進那些被陽光曬過的棉絮裡。她想把自己埋在這裡,埋在這個有太陽味道的、有媽媽的手印的、有她十七年呼吸痕跡的枕頭裡,再也不出來。
她媽媽走進來,站在門口,看著她把臉埋進枕頭的背影。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關上了門。她知道蘇念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需要和她的枕頭、她的床單、她的房間單獨待一會兒。她關上門,去了廚房,開始做飯。
晚上,新斯年來的時候,蘇念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裹著一床厚毯子,看電視。電視上在放一個綜藝節目,一群人笑著鬧著,聲音開得很小,像背景裡的白噪音。她媽媽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地轉,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是紅燒排骨的味道,她最愛的。
新斯年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他換了鞋,走進客廳,看到蘇念裹著毯子縮在沙發上的樣子——瘦小的,縮成一團的,像一隻蜷在角落裡的、正在過冬的貓。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保溫袋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拿出一個飯盒。開啟,是白粥,沒有配菜,什麼都沒有。蘇念現在吃不了有味道的東西,她的胃已經脆弱到連肉鬆都要反應了。所以新斯年就帶白粥,煮得稀稀的、軟軟的、什麼都不加的、連鹽都不放的白粥。
“吃點東西。”他把粥端到她面前。
蘇念放下遙控器,接過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白粥就是白粥的味道,淡淡的,溫溫的,像一杯被稀釋過的、什麼都沒有的、但能讓人活下去的液體。她喝了幾口,把碗放在茶几上。“你吃了嗎?”
“吃了。”新斯年坐在她旁邊,沙發陷下去一小塊。蘇念裹著毯子,縮在沙發角落裡,他坐在沙發另一頭,中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電視還在放,綜藝節目裡的笑聲一浪一浪的,暖氣管裡的水咕嚕咕嚕地響。他們坐在一起,喝著粥,看著電視,什麼都不說。和以前一樣,和那些“順路”的日子一樣,和那些在槐樹下背書的時候一樣。只是以前她還健康,有頭髮,能跑能跳。現在她是一個頭發沒了、瘦了二十斤、靠白粥過活的病人。但他還在,和以前一樣,和那些“順路”的日子一樣。
“新斯年,”蘇念看著電視,沒有轉頭,“你以後想做什麼?”
新斯年也看著電視,但他沒有在看。“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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