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走後的第三十年,張凱又去了人族部落。不是想去的,是那口鐘催他去的。混沌鐘的碎片在玉佩裡日夜溫養,己經修復了七成,但還差三成。它不響了,不叫了,不催了。它安靜了,像一個人等得太久,等得不耐煩了,等得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麼。張凱知道,它還需要時間。他也需要時間。所以他出來了,走走,看看,等那些該來的來。
黃河還是那條黃河,渾的,黃的,馱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骨灰。但河邊的村子變了。茅草屋變成了土坯房,籬笆變成了土牆,村口那棵伏羲種下的樹己經有房子那麼高了。樹下坐著一個年輕人,不是伏羲,是另一個人。他穿著破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他手裡拿著一株草,正在嚼。嚼了幾下,他的臉皺成一團,像吃了什麼很苦的東西。但他沒有吐出來,嚥下去了,又拿起另一株草,放進嘴裡嚼。
張凱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年輕人沒有看他,只是嚼著那些草。一株,兩株,三株。有的苦,有的澀,有的辣,有的酸。有的吃了會拉肚子,有的吃了會頭暈,有的吃了會吐血。他的嘴唇紫了,舌頭麻了,手指顫了。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停了,就有人會死。那些生病的人,那些受傷的人,那些快要死的人,還在等。等他嚐出能救他們的草,等他把那些草分出來,等他把那些草帶回去。
張凱看著他,忽然想起無當。無當也嘗過草,在藥園裡,一株一株地嘗,一株一株地試。試了無數株,才煉出一爐丹藥。但無當是仙人,有法力護體,有毒不侵。這個年輕人不是仙人,他只是一個人。他會中毒,會生病,會死。但他不怕。
“你在做什麼?”張凱問。
年輕人說:“嘗草。這些草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救人,有的會吃死人。我要把它們分出來。”他嚼了一株,皺了皺眉頭,吐出來。“這個太苦了,不能吃。”又嚼了一株,眼睛亮了。“這個甜,能吃。”又嚼了一株,臉色變了,捂著肚子,疼得首冒汗。張凱從懷裡摸出一顆丹藥,遞給他。“吃了。”年輕人接過,吃了。臉色好了一些,抬起頭,看著張凱。“你是仙人?”張凱點頭。“你叫什麼?”年輕人說:“我叫神農。”
張凱開始跟著神農。不是跟著他走,是跟著他看。看他嘗草,看他中毒,看他解毒,看他爬起來繼續嘗。他嚐了一株紫色的草,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捂著肚子,疼得蜷成一團,嘴裡吐出白沫。張凱站在遠處,看著他,沒有動。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幫。幫了一次,神農就會等第二次。等了第二次,他就不會自己嚐了。不自己嘗,就分不出那些草。分不出那些草,就救不了那些人。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神農躺了很久,久到張凱以為他死了。然後他坐起來,拿起那株草,看了看,記在腦子裡。“這株草有毒,不能吃。”他又拿起另一株草,放進嘴裡嚼。
張凱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自己剛穿越的時候,也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試,一次又一次地錯,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路是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神農也在走他的路。
“你為什麼要嘗這些草?”張凱問。
神農說:“因為有人病了。村東頭的老人病了,咳了三個月,咳出血了。村西頭的孩子病了,燒了七天,燒得說胡話了。村南頭的女人病了,生不出孩子,她男人急得頭髮都白了。村北頭的男人病了,腿爛了,走不了路了。他們等著我。等我把能救他們的草找出來,等我把那些草帶回去,等我把他們治好。”他頓了頓,看著遠處那片山。“我不能讓他們等太久。等久了,他們就死了。”
張凱站在那裡,聽著神農的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敬意。他想起伏羲,想起伏羲教人看天,教人看地,教人看山,教人看水。伏羲教人怎麼活。神農也在教人怎麼活。教人怎麼治病,怎麼救人,怎麼不讓那些該活的人死。他們不一樣,但他們做的事是一樣的。讓人族活下去。
那天傍晚,神農嚐了一株黃色的草。不是苦的,是甜的。很甜,甜得他眼睛都亮了。他把那株草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丟失的玩具,笑得像一個父親終於看見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笑得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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