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刻,吉安南門從裡面打開了。
蕭啟江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沒有戴頂戴,手裡也沒有拿兵器。他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個營官和親兵,每個人的臉色都灰白而憔悴。他們的身後是城門洞裡癱坐著的潰兵——有人靠著城牆坐著,有人趴在地上,有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是一種共同的疲憊,那種餓了大半個月之後連恐懼和羞恥都顧不上的一步一步往前挪。
石達開騎在騾子上,站在南門外兩百步處。他看著南門開啟,看著蕭啟江從那扇破敗的城門洞裡走出來,看到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和摘掉了頂戴的光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的目光越過蕭啟江,看到城門洞裡那些癱坐著的潰兵——那是從萬安一路潰退到吉安的一千二百人,現在只剩下不到八百人還活著,而且每個人都瘦得脫了形。
蕭啟江走到石達開面前,停住了腳步。他沒有下跪,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風颳彎了的老樹。他抬起頭看著石達開,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石達開,城我開了。你要殺我,動手吧。”
石達開騎在騾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蕭啟江。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五步,石達開能看到蕭啟江眼角的皺紋、乾裂的嘴唇和顴骨上那層薄薄的汗。蕭啟江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蕭啟江,你在萬安跑得快,沒讓我抓住你。進了吉安之後你又撐了一個多月,撐到斷糧了才開門。我不殺你,太平軍也沒有殺降的規矩,你帶著你的人走吧。但你要記住——下次再在戰場上遇到你,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
石達開看著蕭啟江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裡,然後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張遂謀:“傳令下去,吉安城的善後跟贛州一樣。官倉銀庫收八成,地契燒掉,田歸佃戶。城裡的百姓每人發三鬥米,願意投軍的編入預備隊,不願意的發路費遣散。”
張遂謀應了一聲,翻開賬冊飛快地記下了。
石達開從騾子上跳下來,站在吉安南門外的空地上,看著那座城。城牆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暗沉沉的紅光,城門洞裡的碎石和木屑還沒來得及清理,幾面被遺棄的清軍旗幟躺在泥地上,被來往的軍靴踩得面目全非。他的身後,太平軍的隊伍正在列隊進城,火槍營打頭,一千八百杆火帽槍在夕陽下閃著冷光;長矛營和刀盾營跟在後面,矛尖和刀身反射著暗紅色的餘暉;普通營的獨輪車隊推著糧草和彈藥走在最後,車輪碾過被炮彈炸出的大坑,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吉安城裡的百姓從門縫和窗戶後面往外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懼,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期待這個換了旗子的城,能讓他們吃上一頓飽飯。石達開走進南門的時候,腳步在城門洞裡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看門洞上方那塊被彈片削掉了一角的石匾,匾上的“吉安府”三個字還在,只是“安”字的下半截被炸飛了,只剩下一個殘缺的輪廓。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進了吉安城。城裡的街道上空無一人,街面上的青磚縫裡長著野草,幾扇被風吹開的門板在巷子裡吱吱呀呀地晃。遠處的放糧棚還沒搭起來,但太平軍計程車兵己經在府衙門口的空地上開始架灶燒水了,炊煙從灶臺上升起來,在暮色中嫋嫋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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