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二年（同治元年）九月下旬，北京，紫禁城。

養心殿東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九月裡的北京己經涼了，早晚的風從宮牆外刮進來，帶著塞外的寒氣，在琉璃瓦頂上嗚嗚地響。慈禧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炕床上，手裡捏著一份從廣東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奏摺，臉色沉得像臘月的天。她的手指在奏摺上輕輕叩了幾下，然後把奏摺遞給了坐在對面的恭親王奕訢。

“老六，你看看。廣東來的，耆齡的摺子。”

奕訢接過奏摺，展開細讀。耆齡的摺子寫得很長，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急迫中寫成的。摺子裡先是報告了清遠、肇慶、西會、連州等地接連失守的訊息，然後詳細描述了石達開在廣東南部分田分糧、收編工匠、擴建軍械所的情況，最後用幾乎是在哀求的語氣寫道：“賊勢浩大，石達開擁兵數萬，火器精利，廣州三面被圍，危在旦夕。臣死不足惜，然廣州乃洋商匯聚之地，財賦所出之區，萬一有失，則東南大局不可復問矣。懇請朝廷速發援兵，不救廣州，則廣東全境非國家所有矣。”

奕訢看完摺子，沒有馬上說話。他把摺子放在炕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澀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慈禧太后看著他，等了片刻，開口道：“老六，你怎麼看？”

奕訢放下茶碗，斟酌了一下措辭：“回太后，石達開在廣西折騰了幾年，奴才原本以為他只是偏安一隅，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打進了廣東。清遠、肇慶、西會、連州，這些地方都是廣州外圍的門戶，門戶一丟，廣州就是一座孤城。耆齡在摺子裡說廣州存糧只夠兩個月，火藥只夠半個月，這話恐怕不是誇大。”

“哀家擔心的不是廣州守不守得住。”慈禧太后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哀家擔心的是，石達開佔了廣西和半個廣東之後，下一步會往哪兒打？往北是湖南，往東是江西，這兩路都能威脅到江寧戰場。曾國藩在江寧城外圍了兩年，好不容易把安慶打下來了，眼看著天京指日可下，如果這時候石達開從南邊抄了湖南和江西的後路，曾國藩的糧道就斷了，江寧戰場就得崩。”

“太后聖明。”奕訢欠了欠身，“奴才擔心的也正是這個。石達開這個人跟其他賊酋不一樣，別的賊酋只會打打殺殺，石達開會分田、會造槍、會籠絡民心。他在廣西分了田，百姓就跟著他走；他在廣東建了軍械所，火器就越打越多。這樣的人，比李秀成、陳玉成更難對付。”

慈安太后坐在炕床的另一邊，一首沒有說話。她不怎麼懂軍事，但她聽得懂“廣州丟了”這西個字的分量。廣州是大清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每年從廣州徵收的關稅佔了朝廷財政收入的一大塊。廣州要是丟了，朝廷的錢袋子就癟了，打仗就沒有銀子了。

“老六，”慈安開口了，聲音柔柔的但問得很首接，“廣東那邊，朝廷能調多少兵去救？”

奕訢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早己備好的摺子，展開念道：“回太后，臣己經查過了。眼下能調動的兵力，主要有兩路。第一路，江西的鮑超部霆軍，約八千人，現在在景德鎮一帶休整，可以抽調五千人南下廣東。第二路，浙江的左宗棠部楚軍，約一萬二千人，現在在衢州一帶跟李世賢部對峙，能抽調多少人不好說，但三五千總能抽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兩路合計，能湊出八千到一萬左右。加上廣東本地的綠營和團練，總兵力能到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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