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桂林城牆上,值夜計程車兵加穿了一層棉甲,但在灕江上吹來的夜風中依然凍得瑟瑟發抖。南門城樓上的哨兵舉著火把往城外看,漆黑的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翠竹嶺方向每隔一陣就傳來一陣沉悶的炮響——那是太平軍劈山炮在往城頭放空炮,炮彈落點始終壓在護城河外沿,炸開一團團泥土,像是用槍逼著人在城牆根下站軍姿。
城裡,某一座茶樓到了深夜還在悄悄開著。掌櫃支了一張小桌子在角落裡,一個小老頭兒模樣的說書先生正壓著嗓子講從城外來的人帶回來的故事:
“……翼王的火槍,在石山口把柳州總兵的洋槍隊打成了篩子。五百洋槍兵,逃出來的不到西十個。柳州城是怎麼破的?不是打下來的,是圍死的——翼王的兵帶著乾糧鹹肉在城外吃香的喝辣的,城裡的兵餓得拿刀都手抖,自己人就把城門打開了。現在這桂林城,怕是也快了,等翼王的兵吃飽喝足,等城裡的人餓得眼睛發綠------你們說說,這桂林城,能挺多久?”
沒有人回答,但滿座的茶客都沉默地低下了頭。
十月二十九,劉長佑在城頭巡視時,接到探子送來的最後一封密報。密報上只有五行字:
“太平軍的夜不收己潛入桂林。人數不詳,據點不詳。目標不詳。”
而劉長佑接到密報的時候,石達開己經不在桂林城下了。
準確地說,他在三天前就離開了翠竹嶺大營,帶著獨立團一千火槍兵和長矛營、刀盾營各兩個哨,合計一千六百人,外帶六門劈山炮、八十輛獨輪車,悄悄沿著灕江西岸的鄉間小路往南走了。臨走前他在翠竹嶺大營裡站了一刻鐘,對張遂謀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桂林城外的三座大營不動,旗幟不撤,篝火照點,空炮照放。劉長佑在城頭上看到的營火,一顆都不能少。”
“第二,你手裡有八百火槍兵,加上曾依廣和石鎮吉的六千人圍城,火力不弱。劉長佑要出城拼命,你就用火槍營在翠竹嶺跟他打;他不出城,你就繼續餓他。”
“第三,”石達開拍了拍張遂謀的肩膀,“桂林不是我要打的下一座城。我要打的是桂林南邊的陽朔、荔浦、平樂、恭城。這西座縣城是桂林通往梧州和廣東的咽喉,拿下它們,桂林就是一個孤島。你在北邊圍,我在南邊收,等這西座城全部到手,桂林城裡的糧草再多也撐不過明年春天。”
張遂謀跟了他這些年,第一次從翼王嘴裡聽到這麼完整的多線作戰方案,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抱拳道:“殿下放心,城下交給遂謀。”
石達開翻身上了騾子,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桂林城頭的燈火。那些燈火在夜色中依然亮著,劉長佑大概還在巡撫衙門裡焦急地等著援軍的訊息。他不會知道,此刻正有一支一千六百人的精銳部隊,正沿著他以為太平軍不會去碰的那條南線官道,朝著陽朔方向急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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