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過陰山，是先從河灣處軟起來的。

先是凍了一冬的河水裂出細冰紋，碎冰順著水流往下漂，撞在淺灘的卵石上，叮叮噹噹作響，像草原深處某種不知名的鳥在清晨輕啼。緊接著，枯黃了大半年的草甸子底下，便偷偷拱出一點嫩青，先是星星點點，羞羞怯怯地藏在枯草根下，不出三五日，便順著山勢鋪展開來，從河谷一首漫到緩坡，再往遠處，便與淡青色的山影連成一片。

匈奴人的日子，是跟著草色走的。

且莫一家的穹廬，紮在陰山南麓一處避風的河灣旁。這是他們祖祖輩輩落腳的地方，從祖父那一輩起，便守著這片水草，春牧、夏長、秋儲、冬藏，一年一年，像風吹草低一樣自然，像日升月落一樣尋常。

穹廬是用羊毛氈子搭成的，頂子圓闊，圍子厚實，門口朝著東方，迎著每天最早的太陽。氈子被歲月燻得微微發黃，邊角處縫著好幾道補丁，那是去年冬天風雪太大，被刮破後補上的。穹廬內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淨整齊。靠裡的位置鋪著厚厚的羊毛氈，上面疊著幾床皮毛褥子，羊皮柔軟，狐毛暖和，是一家人夜裡安睡的地方。中間立著一個簡易的鐵爐，爐膛裡還留著昨夜未熄盡的灰燼，稍稍撥弄兩下，便有微弱的暖意漫出來。旁邊擺著木碗、皮囊、陶製的炊具，還有幾串風乾的肉乾掛在支架上，油光微微發亮，是熬過春荒的底氣。

阿孃正在爐邊熬著奶茶。

銅壺被火烤得溫熱，奶汁在壺中微微翻滾，散出醇厚的奶香，混著磚茶的微澀，在穹廬裡飄散開，是且莫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阿孃的手粗糙而穩健，指節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握著木勺輕輕攪動，動作不急不緩。她頭上裹著深色的頭巾，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爐火映得泛著柔和的光。見且莫走進來，她只是抬眼笑了笑，聲音溫溫的：“醒了？奶茶剛熬好，先喝一碗暖暖身子，今日要去河東牧馬，天還涼，別凍著。”

且莫“嗯”了一聲，彎腰坐在羊毛氈上。

他今年二十出頭，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骨架寬大，肩膀厚實，長期在草原上風吹日曬，皮膚是健康的淺褐色，眉眼開闊，鼻樑挺首，眼神帶著草原人特有的清亮與坦蕩。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短襖，袖口磨得有些薄，卻依舊保暖。下身是寬鬆的羊毛褲，腳上套著皮靴，靴筒結實，踩在地上穩當有力。

這是陰山腳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匈奴牧民家庭。

沒有顯赫的部族身份，沒有成群的牲畜與奴隸，更與單于王庭的權勢紛爭毫無牽扯。一家幾口，靠著放牧、養駝、偶爾與鄰部交換物資度日，日子不算富裕，卻安穩、踏實，有草可牧，有水可飲，有肉可食，有氈房可居，在他們看來，便是最好的日子。

阿爹一早便出去了。

老人一輩子與牲畜打交道，眼神比鷹還準，摸得清馬群的性子，辨得清草場的肥瘦，更知道哪一處的水脈最甜，哪一片的青草最養羊。天剛矇矇亮，他便提著馬鞭出了穹廬，去檢視昨夜圈在附近的馬駒與羊群。草原上的規矩，春草剛發，牲畜經過一冬的枯瘦，最是嬌貴，一步都離不得人，稍不留意，要麼被狼叼走，要麼跑散了誤入別家草場，都是不小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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