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檢查通過了,但孟主任的要求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不是為難,是期待。他看得出來,孟主任對這篇論文的期望值比他自己高得多。把一個技術性的診斷模型和一個臨床性的預後分析結合在一起,論文的深度和影響力會完全不一樣。陸晨站在會議室門口,從窗戶能看到外面的住院樓。
手機又震了,沈若溪的訊息。“過了吧?”陸晨說過了。沈若溪說“我就說嘛”。陸晨站在窗前,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他本來想說“孟主任讓我補預後分析的資料”,但想了想,還是沒有發出去。這些事他自己能處理,不需要讓她擔心。
孟主任的要求在陸晨腦子裡轉了好幾天。早篩模型和術後預後的關聯性,單獨寫一節。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需要資料。他坐在普外科醫生辦公室裡,把科室過去五年的胰臟癌手術患者名單從病案系統裡導了出來,一個個地篩選。納入標準很明確:接受過根治性手術、術前留有過血清樣本、術後隨訪至少一年。
趙子昂端著水杯走進來,看到他在翻病歷,問了一句“還在弄預後的事?”陸晨說五年病例,手工篩。趙子昂在他對面坐下來,放下水杯,“分我一半”。陸晨看了他一眼,把打印出來的名單一撕兩半,一半推過去。兩人各自對著電腦,一份一份地翻病歷。醫生辦公室裡安靜得只有鍵盤聲和滑鼠聲。印表機吐出一張紙,沒有人去拿。
篩了一下午,符合條件的病例只有幾十例。遠不夠統計效力。陸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趙子昂說了句“要不要去問問其他中心”。陸晨說問過了,資料還沒回來。趙子昂沒再說話,繼續翻名單。
下班以後,陸晨沒有回家。他坐在辦公室裡重新梳理資料,把符合條件的幾十例按照模型評分分成高風險和低風險兩組,然後分別統計術後複發率。高風險組的複發率是百分之三十多,低風險組的複發率不到百分之十,三倍多的差異。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表格和統計結果存了下來。
他想起了孟主任說的話——“單獨寫一節”。他開啟博士論文的文件,翻到討論部分,在“模型與預後”下面加了幾個字,游標一閃一閃的。資料不夠,討論寫得再好也沒有說服力,他需要更多的病例,更多的隨訪資料。他把文件關掉,沒有寫下去。
第二天,他給幾家合作中心發了郵件,請求補充預後隨訪資料。措辭寫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資料對論文很重要。回覆在接下來的幾天陸續來了,有兩家中心願意配合,還有一家說人手不夠,只能提供部分資料。陸晨一一回復,表示感謝,提供資料接收的渠道和格式要求。
資料收集用了將近一個月。每天都有新的隨訪結果發到郵箱,他一份一份地錄入系統。趙子昂有時候幫他核對資料的完整性,有時候幫他整理隨訪表,有時候只是坐在對面,敲著自己的鍵盤。兩人在醫生辦公室裡各忙各的,偶爾交流幾句,大部分時間沉默。那種沉默不尷尬。
資料補完的那天,陸晨重新做了統計分析。樣本量從幾十例擴大到了兩百多例,高風險組的術後複發率是低風險組的西倍多,差異更顯著了。他把分析結果整理成表格,發給孟主任。孟主任的回覆只有一句話:“可以寫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裡,把博士論文的討論部分從頭到尾改了一遍。寫到“模型與預後”那一節的時候,他反覆讀了好幾遍。每個字都認識,每一句話都邏輯通順。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是資料的問題,是故事的問題。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高風險的患者更容易復發。他沒有解釋為什麼。系統裡的基因編輯輔助模組有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不能說,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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