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高峰退去以後，急診科的日子慢慢恢復了正常節奏。病人還是那麼多，但至少走廊裡不再有人蹲著等床位，候診區的椅子也能找到空的了。老孫說這叫“戰後重建”——每次流感大暴發過後，急診科都需要一段時間緩一緩，人緩一緩，物資緩一緩，連牆上的鐘好像都走慢了一些。

陸晨沒有閒下來。白天的急診科排班照舊，晚上他在出租屋裡繼續研究Lv.5的新功能。重大公共衛生事件快速響應這個模組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不光能預測流感，還能預測登革熱、不明原因肺炎、甚至某些他從來沒聽說過的傳染病。每一種疾病的預測模型都不一樣，引數也不一樣，有的看氣溫，有的看溼度，有的看人口流動，有的看候鳥遷徙的路線。

他花了好幾個晚上把系統裡關於流感預測的那部分資料導了出來，和自己從疾控中心官網上扒下來的週報做了對比。系統的預測和疾控中心的資料在趨勢上基本一致，但系統的預警比疾控中心早了將近三週。三週。對於一個傳染病暴發來說，三週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提前採購疫苗，提前儲備藥品，提前調配醫護人員，提前給公眾發健康提醒。但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匿名報告，尤其是來自一個學生的匿名報告。

十二月底的一個晚上，陸晨做了一個決定。他要用匿名的方式，把系統預測的流感資料寫成一份分析報告，發給疾控中心。不署名，不留聯絡方式，只發資料和分析結論。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但不發，就永遠沒有人看。

報告寫了好幾天。他不是隨便把系統的預測結果複製貼上，而是把流感活動的趨勢、高峰時間、影響範圍一條一條地寫清楚。每一個數據都標註了來源——公開的疾控中心週報、氣象局的歷史資料、機場和火車站的人口流動統計。沒有一條來自系統，因為系統的資料不能見光。他用了很多“推測”“可能”“趨勢”之類的詞，不敢寫得太絕對，因為太絕對了就沒有人信。

報告發出去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八號。他註冊了一個臨時的郵箱賬號，把報告做成PDF附件，發到了省疾控中心的公眾郵箱。發完以後他把那個郵箱賬號登出了。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收件箱裡沒有回覆，發件箱裡也沒有己傳送的郵件。那封報告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等了整整一週，沒有回覆。垃圾郵件裡沒有，收件箱裡也沒有。他不知道疾控中心的人有沒有看到那封郵件，也許看到了，掃了一眼就刪了；也許根本就沒看到，淹沒在每天成百上千的垃圾郵件裡。

一月上旬，蓉城的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陸晨每天早上騎車去醫院的時候，手套裡要貼一張暖寶寶，不然手指會凍得發僵。急診科的病人又多了起來，但不是流感，是心腦血管疾病。氣溫驟降，血壓升高，腦出血和心梗的患者扎堆來。陸晨在處理一個腦出血患者的時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系統的公共衛生模組能不能預測這個？他當晚回去翻了一下模組的引數設定，裡面沒有心腦血管疾病。

一月中旬，疾控中心釋出了一份流感風險評估報告。陸晨在官網上看到的時候心跳快了幾拍——報告裡的部分資料和他在匿名報告裡寫的有些相似，但也不完全一樣。時間節點、高峰期的嚴重程度、建議的防控措施，每條都比他寫的更保守，也更籠統。他不知道自己那封匿名報告有沒有起到一點作用，也許有，也許沒有。

他把疾控中心的報告和系統預測的結果又做了一次對比，在備忘錄裡寫了幾個字：預警有用，但要讓人信，需要身份。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足夠的學術地位和公信力，他不需要匿名發郵件，他可以在專家座談會上首接說“我認為今年流感會大暴發”，然後別人會聽。

匿名報告發出去以後，陸晨等了兩週。沒有回覆，沒有電話，沒有任何動靜。他每天去查一遍疾控中心的官網，看有沒有新的風險評估報告發布。最新的報告還是上個月的那份，措辭謹慎，結論保守，和他那封匿名郵件的語氣完全不一樣。他想，也許那封郵件根本沒人看過，也許看過的人覺得是個學生在瞎猜，隨手就刪了。

一月下旬的一個早晨，陸晨在急診科值班。老孫從分診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沓掛號條。“發熱的病人一下子多了，好幾個都是高燒，查了甲流抗原，陽性的。”她把掛號條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病人的資訊，年齡從幾歲到幾十歲都有。陸晨拿起一張看了看，患者資訊欄裡“流感抗原陽性”幾個字寫得潦草，但很清晰。

他翻了翻剩下的那些，又翻了翻前幾天的記錄。發熱病人的比例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他去護士站的電腦上調出了最近一週的急診就診資料，做了個簡單的統計——發熱病人佔比從上週的百分之十幾，漲到了這周的百分之三十多。其中甲流陽性的比例也在快速上升。他把資料抄在便籤紙上，貼在辦公桌前面的隔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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