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主治的檔案在十一月下旬正式下來了。

陸晨看到那份紅標頭檔案的時候，正在急診科值夜班。醫務處的老師在微信上發了一張照片，檔案的標題是《關於陸晨同志破格聘任主治醫師的通知》，下面蓋著醫院的紅章，鮮紅鮮紅的，在手機螢幕的光照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把它存了下來。不是要發朋友圈，是想留一個念想。很多年以後再回頭看，知道自己十九歲那年做過什麼事。

訊息傳得很快。趙磊第一個在群裡發了截圖，配文是三個感嘆號。許可發了一長串驚歎的表情，說他是“華西曆史上最年輕的主治”。方彥也發了訊息，只有一句話：“實至名歸。”陸晨一一看過去，然後在每一句話後面回了一個“謝謝”。不是客套，是真的想說謝謝。這些人——趙磊、許可、方彥、方主任、趙敏、沈若溪——每一個人都在他這段路上或多或少地推過他一把。沒有他們，他走不到這裡。

趙子昂沒有發訊息。但第二天在普外科碰到的時候，他對陸晨說了一句讓陸晨意外的話：“恭喜。你確實比我強。”不是陰陽怪氣，不是勉強擠出的話，是認認真真的、一字一句的、像在做手術一樣精準的表達。陸晨說了聲謝謝，趙子昂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還是不會主動請教陸晨問題，不會在查房的時候站到陸晨旁邊，不會在食堂和他坐一桌。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把陸晨當成了一個可以承認比自己強的人，這對於趙子昂來說，也許比任何成績都難。

十一月底，老爸的手術做完了。

手術那天陸晨請了一天假，早上七點就到了醫院。老爸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幅度不大，但很穩。陸晨在手術室門口站了將近西個小時，中間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著。老媽坐在走廊的塑膠椅子上，手裡攥著一串念珠，嘴唇在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唸什麼。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的時候，胡醫生第一個走出來。摘下口罩說了一句讓陸晨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手術很順利，電極植入位置精準，術中測試效果很好。”老媽站了起來，念珠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沒有去撿，只是看著胡醫生，嘴唇在抖。

老爸被推出來的那一刻，陸晨看到他的右手安靜地放在被子上，手指沒有抖。從確診到手術，將近一年的時間，老爸的手第一次不抖了。不是因為藥物，是因為那兩根植入丘腦底核的電極。

陸晨站在病床邊，看著老爸的眼睛。麻醉還沒有完全退，老爸的眼神有點渙散，但看到陸晨的時候，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還沒有力氣笑出來的那種表情。陸晨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的掌心裡有老繭，指節粗大，虎口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那是摸了幾十年機床的手。現在那隻手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不抖了。

寒假前的最後一個月，陸晨把自己的生活排得滿滿當當。白天在普外科做手術、管病人，晚上在心內科幫趙敏整理資料、寫論文。週末偶爾去神經內科看看老爸的恢復情況。老爸術後恢復得比預想的好，手不抖了，吃飯不用人餵了，連精神狀態都好了不少。老媽在電話裡說“你爸現在能自己繫鞋帶了”，陸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吃盒飯，筷子夾著的紅燒肉掉回了飯盒裡，湯水濺出來濺在白大褂的袖口上。他沒有去擦。

暑假結束的那天，陸晨和沈若溪在學校操場上散步。是沈若溪約的，她說“暑假要結束了，出來走走”。操場上沒什麼人，路燈昏黃地照著跑道，看臺的影子黑黢黢地蹲在那裡。

沈若溪走得很慢，陸晨走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走到一百米起跑線的位置，沈若溪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夜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雲，灰濛濛的。“陸晨，大三了。”沈若溪的聲音很輕。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