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昂離開總院的那天是週一。陸晨正好有一臺手術,沒有去送他。等到下了手術回到醫生辦公室,趙子昂的工位己經空了,桌上的筆記本、鋼筆、水杯全都不見了,只留下一個插排,電源線還插在牆上,燈亮著。陸晨站在那裡看了幾秒,伸手把插排的開關關掉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確實比之前輕鬆了一些。不是那種“敵人走了”的輕鬆,而是一種微妙的、說不上來的鬆弛感。護士站的玩笑話多了,醫生辦公室的零食消耗得也快了,連查房的時候大家說話的語調都比以前高了半度。老孫說這就是“毒瘤效應”——一個人如果一首在製造負面情緒,他走了之後空氣都會變甜。陸晨沒接話。趙子昂是不是毒瘤他沒有資格評價,但他確實覺得,最近急診科的夜班沒有那麼累了。
不是真的不累,是心不累了。
周西晚上,陸晨值夜班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號碼是陌生的,他接起來,對方先自我介紹——是林婉的父親。聲音比上次通話時更沙啞了,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覺。“陸晨同學,”他說,“林婉第三個療程的治療費,湊夠了。慈善基金會那邊批了十萬,學校那邊給了三萬,親戚朋友湊了五萬,還差十二萬。我把老家的宅基地流轉了,夠了。”
宅基地。
陸晨握著手機,站在護士站的燈光下,半天沒說出話來。宅基地流轉,意味著他放棄了農村戶口最重要的權益。以後老了想回老家蓋房子養老,己經沒有地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把最後的退路都押上了。
他說了一句“林叔叔,您別太拼了”。林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晨鼻子發酸的話:“她是我女兒。”
掛了電話之後,陸晨在護士站的椅子上坐了很久。老孫從搶救室出來倒水,看到他那個樣子,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沒事。只是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年來做的事——寫論文、跑課題、找基金會聯絡資助——和那個流轉了宅基地的父親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他能做的,只是錦上添花。而真正雪中送炭的人,是那些沉默的、不善言辭的、把所有的愛都藏在行動裡的普通人。
凌晨一點多,沈若溪發來一條訊息。她沒有睡,大概是明天上午沒有課,或者是心裡裝著什麼事情睡不著。陸晨說趙子昂走了。她說聽我爸說了,調到分院去了,一年。然後她又補了一句讓陸晨覺得這一年可能會很不太平的話:“你小心點,他這個人,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陸晨看著這句話,想了很久。
他知道沈若溪說得對。趙子昂臨走時說的“一年之後我還會回來,到時候不會再輸給你”,不是認輸,是宣戰。他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在分院積蓄力量,也許練技術,也許搞科研,也許打通什麼人脈。等到他回來的時候,他會比現在更難對付。
但他還是那句話,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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