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後一週，陸晨回了一趟老家。

來回只待了三天。第一天到家，第二天帶老爸去縣醫院複查，第三天就坐上了回蓉城的火車。複查的結果不算壞但也不算好——特發性震顫的症狀在新藥控制下有所緩解，手抖的頻率從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降到了九十次左右，幅度也小了一些。但胡醫生說阿羅洛爾的劑量己經加到了上限，再往上加副作用的風險會明顯增加。老爸問能不能做腦深部電刺激術，胡醫生說技術上可以做，但費用在二十五萬到三十萬之間，醫保報銷比例不高，大部分要自費。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老爸走在前面，老媽走在中間，陸晨走在最後。縣城的街道上還掛著春節的燈籠，紅彤彤的，在風裡晃來晃去。老爸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陸晨。“不做了。”他說。陸晨問他是不是怕花錢，老爸沒有回答，轉身繼續往前走。

陸晨沒有追上去。他了解老爸，這個人一旦說了“不做了”，你再怎麼說他也不會改口。他不是不想治，是不想給兒子添麻煩。

回蓉城的火車上，陸晨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退。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腦深部電刺激術二十五到三十萬，加上術後康復和後續用藥，三十五萬應該是夠了。林婉的CAR-T一個療程三十萬，三個療程就是九十萬，她家的房子掛了西十萬，還差五十萬。兩筆錢加在一起，八十五萬。他目前所有的獎學金和補助加起來不到兩萬塊。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火車晃得厲害，晃著晃著就晃到了蓉城。

三月一號，大二下學期正式開學。

陸晨到普外科報到的時候，護士站的牆上貼了一張新的排班表。他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名字不再出現在“進修生/實習生”那一欄，而是出現在“住院醫師”那一欄的最下面。不是正式編制，是普外科給他設的一個新崗位，叫“學生助理”，說白了就是幹住院醫的活，拿實習生的錢。方主任說這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的條件了，有工資，有社保，有工號，可以在醫院系統裡開檢查單、寫病歷、下醫囑。但所有的操作必須在帶教老師稽核之後才能執行。

陸晨在“聘用協議”上籤了字，把工牌別在白大褂上。工牌上寫著“普外科·學生助理·陸晨”，職務那一欄空著。

上班第一天，王醫生交給他一摞病歷，讓他寫病程記錄。陸晨翻開第一份，是一個膽囊切除術後三天的患者，恢復得不錯，準備明天出院。他花了一個小時把五份病歷全部寫完，每一條記錄都寫得規範、準確、沒有廢話。王醫生看完之後說了一句“寫得比我當年好”，然後簽了字。

下午，陸晨上了一臺急診闌尾切除，他主刀，方主任在一旁站著，雙手抱在胸前，全程一言不發。手術做了三十五分鐘，比他自己預想的快了將近十分鐘。關腹的時候，方主任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這個速度，可以。”

三月中旬，趙子昂從分院回到了總院。

他的輪轉結束了，被安排到普外科繼續完成大五的實習。陸晨在醫生辦公室看到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袋重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一層，看起來比之前老了不止五歲。看到陸晨，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冷嘲熱諷，甚至沒有給臉色看。他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回來了”，然後走到角落裡坐下，翻開一本新發的筆記本開始寫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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