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尾礦的金餅入庫之後，沈文遠把賬本翻到最早幾頁。那些紙頁己經泛黃起毛，字跡也有些褪色，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火燒溝第一盤砂金，野狼谷第一批金線，馬蹄溝石板底下的主脈。他把這幾頁反覆看了好幾遍，抬頭望向靠在門框上的陳大江。

“老尾礦堆給了咱們一個提醒。早年挖過的礦，不管是金礦還是鐵礦，當時技術不夠，尾礦和礦渣裡肯定還有東西。鐵礦場十幾年的老尾礦堆裡能提出金子，咱們自己早年的金礦老尾礦，扔掉的廢石和礦渣裡，說不定還有沒提幹淨的金子。”

陳大江端著茶碗走過來，在長桌邊坐下。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悠悠的。他接過賬本翻到頭幾頁，火燒溝的記錄只有寥寥幾行字——時間、地點、砂金幾錢。那時候他們連像樣的淘沙盤都沒有，老槐拿舊木槽改了一個，藥水罐子是馬爺從鐵礦場借的。砂金淘出來就高興得不得了，根本沒有尾礦回收的意識。

“野狼谷最早採金線的時候，只撬了粗的，細的全扔了。馬蹄溝石板底下的碎石層，金絲只揀了肉眼可見的，碎石渣子全堆在溝底。這些老尾礦，用現在的堆浸法和碾磨法重新處理一遍，肯定還能出金。”他把賬本合上。

老槐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攪鍋的木勺。灶火的紅光映在他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他想了一會兒，說了句讓所有人都停下手的事：“咱們最開始的老尾礦不在這幾本賬上。火燒溝最上游那段，老陳帶咱們淘砂金的時候，廢砂堆在溝口一棵老胡楊樹下。那年頭哪懂什麼尾礦回收，淘完就把砂子倒了。”

“老胡楊樹還在。”王石頭把鋼釺往地上一頓，“上次巡山路過火燒溝口，那棵樹歪在溝邊，樹底下堆著老大一堆砂子，都長草了。”

“那就是最早的尾礦堆。”沈文遠重新翻開賬本，在火燒溝那一頁旁邊加了一行字，“比鐵礦場老尾礦還早。當時淘砂金全靠手晃，細粒金根本收不住，全跟著廢砂跑了。”

陳大江把金鎬頭從牆根拿起來。“從火燒溝開始，順著時間線往回查。火燒溝、野狼谷、馬蹄溝——咱們最早的三處老礦，每處都留下過尾礦和礦渣。當年只取了富礦，剩下的貧礦和尾礦全撂在原地。現在堆浸法、碾磨法、焙燒法都有了，把這些老尾礦重新過一遍篩子。”

出發那天起了小風。秋風從金水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河灘上枯草的腥味。青磚把踏勘表格塞進油布袋，表格上“預計礦種”一欄填了“老礦尾礦回收”。老孫頭多帶了兩把取樣鏟和一套細眼篩網，王二柱牽來西頭騾子，背上馱著乾糧、水囊和藥水罐子。

老槐站在院門口，照例端著剛烙好的餅。他把餅遞給青磚，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布袋炒黃豆塞進王石頭手裡。“火燒溝口那堆廢砂，是老陳當年帶著咱們一鍬一鍬鏟上去的。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還要回去翻它的老底。”

火燒溝離青石村不遠，走小半天就到。溝還是那條溝，溝底的碎石被雨水衝得發白。溝口那棵老胡楊樹歪在溝邊，樹幹被風沙啃得光禿禿的，但還活著，頂上稀稀拉拉掛著幾根黃葉子。樹底下堆著一大堆砂土，表面長滿了枯草，拿鐵鍬撥開草根，底下露出灰白色的廢砂。

陳大江蹲在廢砂堆前，抓了把砂子在手裡搓了搓。砂粒很細，是當年淘洗之後扔掉的尾砂。他把手掌貼在廢砂堆上，閉眼感應——砂堆裡的金訊號極弱，但分佈均勻。顆粒太細，當年手工晃淘沙盤根本收不住，全跟著廢砂跑了。但用現在的細篩和堆浸法，這些細粒金能收回來。

“含金量不高，但量夠大。這堆廢砂少說十幾萬斤，全部篩一遍，細粒金集中起來用藥水浸出。”他把手裡的砂子灑回砂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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