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青石村最後一茬糜子收進了倉。金水河的水位落了下去，露出河灘上被沖刷了一整個夏天的卵石。楊樹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

陳大江站在老槐院子裡，看著堆浸池邊最後一批碎礦石被鏟進池子。這是鐵胎山今年運下來的尾料，含金量不高，但勝在數量大，堆浸一輪還能出個幾兩金子。王二柱帶著後生們把礦石鋪平，馬爺拎著藥水桶一瓢一瓢往上淋，藍色藥水滲進碎礦石裡，沙沙的聲音細密而均勻。

“這批淋完，院子裡的存料就全部處理完了。”沈文遠站在池子邊上，手裡端著賬本，“從開春到現在，堆浸池沒停過一天。鐵胎山運下來的浸染礦料前後加起來少說二十萬斤，加上南沙窪的瓜子金、火山金鐘乳，還有老礦點複查的散碎金砂——”

他翻到賬本最後一頁，手指順著數字往下劃。

“今年一年，光是堆浸和淘砂這兩塊，就出了一千二百多兩金子。不含金板金脈金核這些大件。”

老槐從鍊金棚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金砂。他臉上的皺紋被灶火烤得發紅，但眼睛亮得很。“今年這口灶比去年多燒了西個月的炭。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烤乾了。”

青磚跟在他後面，手裡也端著一碗金砂。這孩子個頭躥了一截，己經快到老槐肩膀了。他把金砂倒進院子裡的水盆中降溫，滋啦一聲，白氣冒起來，被秋風吹散。

陳大江接過老槐手裡的金砂碗，放在石碾盤上。晚霞透過棗樹光禿禿的枝條灑在碗裡，金砂泛著沉靜的光。他拿手指撥了一下——顆粒均勻，純度高，幾乎看不到雜質。這都是堆浸池一鍋一鍋燒出來的，從鐵礦石碎渣裡一點一點提出來。

“馬爺。”他抬頭看向棗樹下抽旱菸的馬爺，“鐵胎山那邊下層礦料品位降到一噸一兩了是吧？”

“一噸一兩出頭。”馬爺彈了彈菸灰，“老孫頭帶著人還在往下挖，但越往下含金量越穩不住。浸染礦就是這毛病——富礦在頂上，底下貧礦多。不過開採成本低，露天敲石頭比打巷道省太多。老孫頭的意思是可以繼續採，騾子隊每半個月馱一批迴來。”

“讓他繼續。貧礦也是礦，一噸一兩，積少成多。”陳大江站起來，“但明年的重點不在貧礦上。浸染礦是吃飯的，不是發財的。明年要做三件事。”

院子裡安靜下來。王石頭把鐵鍬插進礦石堆裡，走過來坐下。馬爺掐滅了旱菸。青磚己經把《挖礦記》翻到了空白頁，炭條握在手裡。

“第一件。明年開春再去南沙窪。那片古河灣砂金富集區咱們只挖了河灣內側這一小塊，外側和下游還有大片區域沒動過。上次去是年初，人手少，工具也不夠，只取了最富的那一層黏土接觸面就走人了。下游的砂礫層還沒篩乾淨，古河灣弧度外側還有一處支流匯入口，那種位置的砂金按老規律只多不少。更重要的是，南沙窪往南如果再走幾天，要是能發現新的古河道痕跡，那就是一整片還沒有人碰過的砂金網路。”陳大江看著青磚手裡炭筆畫出的河灣示意圖，補充道，“這趟人手可以加幾個——鐵礦場能分出人來，村裡的後生也練出來了。爭取把整個南沙窪區域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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