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江把鋁源石貼在暗金色顆粒上。石頭內部青金色光斑快速旋轉，把暗金色顆粒的光吸了進去。過了一會兒，顆粒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青金色光暈。“是一種東西。但大穿山甲那片鱗，是三萬年攢下來的。這顆顆粒，是一粒棗子一個秋天攢下來的。”

青磚小心翼翼地把暗金色顆粒用細布包好，放回兜裡。兜裡兩片空網，一片灰綠，一片灰白，把這粒芝麻大的暗金色顆粒裹在中間。空網兜過井圈上的青金色粉末，粉末飄走了，現在它們兜住了另一粒暗金色的東西。

年三十，老槐兒媳婦包了餃子。餃子是羊肉大蔥餡——羊肉是馬爺宰的那隻羊，大蔥是老槐秋天埋在牆根土窖裡的，扒開麥秸，蔥白還是脆生生的。青磚蹲在灶臺前拉風箱，灶膛裡的火苗一竄一竄的，把鍋裡的水燒得滾開。餃子下進去，用笊籬推一下，白色的餃子在滾水裡翻著跟頭。煮三開，點三次涼水，餃子全部浮在水面上，白白胖胖的。他端了一碗蹲在棗樹根下吃。棗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年夜寒風裡輕輕晃動，樹頂那幾根空枝被北風吹得微微彎曲，全部彎向東南。他把一個餃子放在棗樹根部的土面上——羊肉大蔥餡，咬開一個小口，裡面的湯汁滋出來，滲進土裡。土裡的根鬚，明年春天會把這口羊湯的暖意吸上去，變成新芽第一片葉尖上那一點嫩紅。

五個人在老槐家正房裡圍著炕桌吃年夜飯。炕桌上擺滿了菜——臘肉炒蒜薹，羊湯燉蘿蔔，黍米年糕嵌棗泥，還有老槐兒媳婦秋天醃的酸棗。酸棗是打棗時最小的青棗，醃了一秋，酸裡透著甜，咬一口嘎嘣脆。王石頭把酸棗核一個一個吐在炕桌上，排成一排，說酸棗核比甜棗核小，但種下去也能發芽。明年開春在棗樹苗旁邊種一棵酸棗，酸棗樹長刺，能當籬笆。

老槐坐在炕頭上，面前擺著一碗餃子、一碟醋、一盅黃酒。酒是沈文遠從鎮上帶回來的，黃酒，加了薑絲燙熱了，酒氣在炕桌上空瀰漫。他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放在炕沿上。他說，今年是個好年。麥子收了，棗子打了，金子挖了。廢城井底漢朝人留了兩千年的瓜子金被帶回來了，平頂山火山頸頂上噴了幾萬年的金囊被掏出來了。最要緊的是馬蹄溝那隻被封了幾萬年的穿山甲胎兒，被地心的大穿山甲接回去了。他夾了一筷子臘肉放在嘴裡慢慢嚼，肉裡的油從嘴角滋出來：“我活了六十多年，今年是最好的一年。”

青磚蹲在炕沿邊，把酸棗核從炕桌上收攏起來，裝進兜裡。兜裡那粒暗金色顆粒在年夜的熱氣裡微微發著光——極淡極淡，湊近看才能看見。他把小本子從兜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小本子巴掌大，廢紙縫的，封面被一冬的雪水浸成了灰黃色。翻開第一頁，從頭看起：立秋後第三日，夜，棗葉網中暗金粉末亮，與馬蹄溝胎兒呼吸同步，兩百息一明滅；立秋後第五日，晨，大穿山甲叼胎兒回地心；年三十夜，棗樹下吃餃子，棗樹空枝在風裡晃，根在土裡暖。他抬起頭，油燈的火苗在炕桌上輕輕晃動，五位大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長長短短的。他把頭低迴去繼續寫，炭條在紙上沙沙響。老槐端著酒盅的手停住了，看著青磚——十一歲，光著腳，棉褲腿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手背上凍瘡結了紫紅的痂。他趴在炕沿上寫字，炭條握在拇指和食指中間，一筆一劃，寫得慢，但寫得穩。

“你寫什麼呢？”

“寫今年的事。年夜飯，棗樹，餃子，酸棗核。”

“寫這些幹什麼？”

屋外起了風——不是北風那種刺骨的寒，是東風，從野狼谷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絲極細微極細微的溼潤。地氣湧上來了。立春快到了。風從棗樹空枝間穿過，發出嗚嗚的低鳴，像地心那隻大穿山甲在呼氣。青磚把炭條擱在小本子旁邊，抬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黑暗中，光禿禿的枝幹在夜空裡微微晃動。

“記下來。以後的人，想知道今年是什麼年。想知道漢朝人留的瓜子金是什麼顏色。想知道大穿山甲左前爪那片鱗是暗金還是純金。想知道穿山甲胎兒從拇指大長到巴掌大要多久。想知道棗樹苗結的第一粒棗子是什麼味。想知道酸棗核種下去，幾年能當籬笆。”他把小本子合上，放進貼身的衣兜裡，跟兩片空網和那粒暗金色顆粒放在一起。“我替他們記著。”

老槐把酒盅放下，菸袋重新叼回嘴裡，煙鍋裡的菸絲早就滅了，他只是叼著。

“你替他們記。他們替你再記。人記人，人傳人。地氣收不走的東西，就是這麼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