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港口,己經從當年那個歐洲列強平分秋色的中轉站,變成了一個以林家旗幟為主導的碼頭。威爾遜站在視窗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窗簾拉上了。
他沒有給林啟辰寫信,也沒有給倫敦寫報告。他知道倫敦現在應該己經從其他渠道收到了馬六甲海戰和巴達維亞的訊息,不需要他來重複一遍。至於該怎麼回應——倫敦那邊大概也正在激烈地爭論著。
窗外的港口裡有一艘英國商船正在靠碼頭。船尾掛著一面英國旗。它在林家的登記桌前停了一下,完成了進港手續,然後繼續往泊位方向開了過去。
他看到了那個過程。那面英國旗還在掛——但船己經不再享有免檢通行了。窗外的港口裡人來人往,日復一日,碼頭工人用福建話和廣東話互相喊著什麼,遠處的吊杆正在把成捆的鐵板從倉庫方向吊出貨輪船艙。
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晃動的人影,把窗簾徹底拉上了。
新安城那邊,沒有慶祝,沒有閱兵。碼頭上的工作節奏和往常一樣。運鐵礦的船在泊位上裝卸,船塢裡的焊接火花日夜未停。在新安城大多數人的感受裡,巴達維亞和加爾各答的事情並沒有給日常生活帶來什麼實感——鐵甲艦照常進出,港口的登記桌照常開著。唯一的變化是,進出港時在登記簿上填寫國籍一欄的船隻,來自歐洲的比例確實比以前少了一兩成。
林啟辰在巴達維亞的簡報送到之後,沒有召集任何人來開會。他照常在辦公室裡看賬本,偶爾在港口走一圈。他走到碼頭最南端的時候,看著那片正在往外延伸的新港區工地——棧橋的木板己經鋪過了大半,靠近老碼頭的一段己經在使用了,邊緣部分還搭著腳手架和防雨的帆布棚。新港區的泊位己經大部分成型,只有邊角幾段還在進行最後的鋪裝收尾。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南洋的地圖己經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了。下一步的方向不在南洋——在更北邊的地方。海岸線延伸過那片地圖邊緣未標註的空白水域,一首通向中國大陸的方向。泉州港的方位己經到了他不用看圖也能指準的地步,但他還是把那張福建沿海的海圖攤開了一次。手指沿著海岸線慢慢移動,從廈門劃過福州,在泉州的位置上停了片刻,又往北推到了上海。他把手收回來,看著那條走過的路線。他停了一下,室內忽然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遠處的海浪聲。
當天晚上,林啟辰在辦公室裡展開了一張新的海圖。
不是南洋的,不是印度洋的。是中國福建沿海的海圖。泉州、福州、廈門——三個港口的位置被他用筆輕輕地圈了一下。他看了一會兒那些熟悉的港口名稱——那些地名他年輕的時候聽說過無數次,他爹當年就是從那些港口出發下南洋的。他在泉州那個圈旁邊寫了一個字——“商”。
他放下筆,看著那個字,然後把海圖收了起來。新港區的木樁還在南邊繼續打入海底,每一錘的聲音從遠處隔著整個港口傳過來,節奏清晰而均勻。他在那陣打樁聲裡坐了好一陣子,然後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南洋己經淨了。北邊的路,很快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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