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廣州的時候，己經是十二月下旬了。林啟辰沒有去見梁文韜，而是首接去了海防道臺衙門的大牢。獄卒換了，不認識他，不讓進。他塞了銀子，獄卒收了，還是不讓進。他又塞了一錠，獄卒把銀子推回來，說了一句：“林家的案子，上面打了招呼，誰也不許見。”

林啟辰站在牢門口，看著那道鐵門。鐵門很厚，上面釘著一排排鐵釘，釘頭鏽跡斑斑，像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他想衝進去，但他知道，衝進去也救不了祖父。救了，兩個人一起死。不救，祖父一個人死。他轉過身，走了。

林啟辰在廣州住了兩天，第三天去了梁文韜的商號。梁文韜不在，夥計說他去了京城，替林家的事奔走。林啟辰沒有等，寫了一封信留在櫃上，信中說：“梁先生，林家的事，不求翻案，只求祖父在路上少受些苦。能打點的，請替林家打點。銀子不夠，澳洲來湊。”

從廣州出來，林啟辰沒有回澳洲，而是去了福建。他知道方德茂在福建水師，白崇年在福建水師提督的位置上。他要去看，看看這兩個人現在在做什麼，看看他們下一步要對林家做什麼。

福建水師提督的衙門在福州，靠海，離碼頭不遠。林啟辰租了一艘小船，在碼頭外面轉了一圈。衙門很大，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院子裡停著幾頂轎子，轎伕們蹲在牆角，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林啟辰沒有靠岸，讓老陳把船停在一個能看到衙門大門的位置，等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時候，他看到白崇年從衙門裡出來。他穿著一身從二品的官服，補子是獅子，頭上戴著紅纓帽，腰上繫著金帶。他上了一頂綠呢大轎，轎子抬起來，朝城裡的方向走去。方德茂跟在他身後，穿著一身便服，低著頭，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縮著肩膀，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

林啟辰看著那頂轎子消失在街角，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厭惡。不是恨，是厭惡。恨是對敵人的，厭惡是對不值一提的人的。白崇年不值得他恨。他只是一條被穆侍郎拴住的狗，穆侍郎往哪兒走，他往哪兒走。方德茂連狗都不如，是狗身上的蝨子。

從福州出來，林啟辰首接回了澳洲。這一次，他沒有坐船，而是從福建沿海走陸路到廣東，再從廣東坐船到中島，從中島坐船到澳洲。這條路走了將近兩個月，等他回到新安城的時候，己經是二月底了。澳洲的秋天快過完了，冬天要來了。城裡的樹葉子落了一地，被海風吹得到處都是。

林勰在議事堂裡等他，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信。信有從廣州來的，有從福州來的，有從北京來的。林啟辰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細。

梁文韜從北京來信說，林懷遠己經被押解出京，正在去寧古塔的路上。押解的兩個差役是董文敏的人，收了林家的銀子，答應在路上照顧林懷遠，不給他上枷鎖，不讓他睡地上，每天給他熱飯吃。信的最後，梁文韜寫了一句：“三少爺，老太爺身體還行，就是精神不好。他每天坐在囚車裡，不說話，不看路，只是閉著眼睛。”

第二封信是從福州來的，不是梁文韜寫的，是林文海寫的。他在信中說，白崇年最近調了幾艘戰船到福建沿海，說是“巡查”，實際上是在找林家的船。他找到了中島，又燒了一遍。這次燒得更徹底，連碼頭上的石墩都炸了。

第三封信是從澳洲來的——不是信，是林勰寫的一份報告。報告中說，英國人又增兵了。他們現在有五艘船停在新安港外，不靠近，不離開，也不談判。杜蒙那邊的據點又斷糧了，他派人來借糧，林勰沒給。杜蒙的兵餓得受不了，跑了幾個，跑到林家這邊來，阿德南收留了他們。

林啟辰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牆上那張澳洲地圖，己經被他畫滿了紅圈和箭頭。每一個紅圈，都是一個需要防守的地方。每一個箭頭，都是一個可能來犯的方向。紅圈太多，箭頭太多，林家的兵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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