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立秋剛過兩天，潮汕的暑氣卻沒有絲毫退意。

韓江水面泛著白晃晃的光，碼頭上的石板被曬得能煎雞蛋。林懷遠卻在這天一大早出了門，坐了半個時辰的轎子，來到林家塢。

他是來看那份文書的。

不是不放心，是要親手摸一摸。那張蓋了法國人火漆印的紙，在林懷遠手裡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但他捧著它的樣子，像是在捧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九十九年。”他低聲唸叨了一句，又唸了一句，“九十九年。”

“祖父，”林啟辰站在他身後，“您己經唸了七遍了。”

林懷遠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激動，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辨不明白的東西：“七遍不多。你祖父活了六十多年，跟官府、跟番人、跟同行打了一輩子交道，從來沒有拿到過一張真正屬於自己的地契。潮汕的地，是祖上傳的，但祖上也是從別人手裡買的，別人也是從更早的人手裡佔的。說到底，是朝廷的。朝廷一句話，就能收回去。這張不一樣。”

他把文書小心地摺好，放回鐵匣子裡，轉過身看著孫子。

“這張是番人給的。番人給的東西，不一定比朝廷的牢靠。但至少，番人不會隨便收回去。他們收回去，要打仗。林家現在打不過他們，但林家的子孫，總有一天能。”

林啟辰沒有說話。他聽懂了祖父的意思。這張文書不是保障，是時間。九十九年，足夠林家從一棵小樹長成一片森林。等法國人回過神來想砍樹的時候，斧頭己經不夠大了。

林懷遠沒有在林家塢多待。他看了碼頭上新修的棧橋，看了倉庫裡堆積如山的糧食和工具，看了船塢里正在建造的那艘五百噸大船的龍骨，然後上了轎子，回了林家大宅。

林啟辰沒有跟他回去。他留在了林家塢，因為費雷拉要給他看一樣東西。

費雷拉的造船廠在林家塢最深處，背靠一座小山，面朝韓江的一條支汊。這裡水不深，但很穩，沒有大浪，適合造船。葡萄牙人站在幹船塢邊上，手裡拿著一卷圖紙，臉上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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