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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不再_再見(1)

再見

出發去紐西蘭的前一天下午,陽光把畫室的地板曬得發燙。池修仁正在給那盆櫻花換土,指尖沾著溼潤的泥土,混著淡淡的花香。燕仁黯突然從身後走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修仁,跟我去個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像被風濾過,帶著點不真實的飄。池修仁回過頭,看見燕仁黯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是去年夏天一起買的那款,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點鎖骨的輪廓。陽光落在他髮梢,鍍了層淺金,風從窗戶鑽進來,吹得他衣襬輕輕晃,像片隨時會被捲走的雲。

“去哪?”池修仁擦了擦手,心裡莫名有點慌。

“天台。”燕仁黯沒笑,只是看著他,眼裡的光很淡,像蒙了層霧,“就去一會兒。”老城區的居民樓沒裝電梯,樓梯間的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面斑駁的磚。兩人一前一後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撞出迴音,嗒、嗒、嗒,敲得人心頭髮緊。燕仁黯走得很慢,白襯衫的後領被汗濡溼了一小塊,貼在背上,像朵洇開的雲。天台的門沒鎖,一推就開了。風猛地灌進來,帶著樓頂晾曬的床單味道,還有遠處汽修廠飄來的機油味。燕仁黯走到天台邊緣,扶著鏽跡斑斑的欄杆往下看,樓下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卻像隔著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遙遠。池修仁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天台上堆著些舊傢俱,一張缺了腿的木桌,兩把掉漆的藤椅,還有個破了底的花盆,裡面不知被誰種了叢野草,正歪歪扭扭地朝著太陽長。燕仁黯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細瘦,單薄,像隨時會被風扯斷。“你看,”燕仁黯突然開口,指著遠處的天際線,那裡的雲被染成了橘紅,“今天的晚霞和我們第二次見面那天很像。”池修仁楞了一下。他們見的第二面,是燕仁黯是受邀的歌手,穿著黑色西裝,坐在第一排,眼神專注地看著他畫的那幅《孤星》。散場時燕仁黯攔住他,說“你的畫裡有聲音”,那天的晚霞也是這樣,紅得像燒起來的布。“嗯,很像。”池修仁往前走了兩步,想離他近些,“那時候你穿西裝,比現在……”

“比現在像個真人,是嗎?”燕仁黯轉過頭,打斷他的話。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片淺影,嘴唇抿成條直線,沒什麼血色。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很亂,幾縷貼在額前,遮住了眼睛,像只受驚的鳥,縮著脖子,想藏起所有情緒。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說什麼?”燕仁黯沒回答,只是低頭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像羽毛落在地上,沒什麼分量。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襯衫領口,手指骨節分明,指尖泛著點白,是常年彈吉他磨出的薄繭——池修仁以前總愛捏著他的手指看,說這是雙有故事的手。“修仁,”燕仁黯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眼神里的霧散了些,露出底下空茫的底色,“你還記得你為什麼會畫畫嗎?”

“因為……”池修仁張了張嘴,突然卡殼了。他一直以為是熱愛,是天賦,是骨子裡的衝動,可被燕仁黯這麼一問,那些理由突然都站不住腳了。“因為醫生說,畫畫能幫你穩住情緒。”燕仁黯替他說了出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兩年前你住院,診斷書上寫著‘重度妄想症伴隨焦慮發作’,你總說看到一個穿白襯衫的人,站在病房窗外唱歌。”池修仁的後背猛地竄起一股寒意,像被冰水澆透了。“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燕仁黯的目光落在他顫抖的手上,“你畫的第一幅我的肖像,背景是醫院的窗臺;你總說喜歡橘子汽水,因為那是你住院時,護士每天給你帶的;還有那把木吉他,是你撿的舊物,放在儲藏室積了好久灰,你從來沒碰過。”風突然變大了,吹得燕仁黯的襯衫獵獵作響,像只被扯住翅膀的白鴿,掙扎著想要飛。池修仁往前衝了兩步,想抓住他的胳膊,卻被他側身躲開了。“你看,”燕仁黯攤開手,掌心空空的,“我沒有溫度,沒有影子,甚至……不會疼。”他的指尖輕輕劃過欄杆上的鏽跡,那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絲溫度都沒帶走。池修仁的目光猛地掃過地面——天台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孤孤單單,而燕仁黯腳下,空空如也。“不可能……”池修仁的聲音在發抖,他掏出手機,翻出相簿,裡面有他們在山裡的合影,有音樂節上的側臉,有畫室裡依偎著的剪影。可當他放大照片,燕仁黯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像被打了層馬賽克,顏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白。“這些都是你畫出來的,修仁。”燕仁黯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心上,“你需要一個理由活下去,一個能讓你走出病房的支點,所以你創造了我。”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疼惜,快得像錯覺。“你說你喜歡櫻花,我就陪你等花期;你說你怕黑,我就每天留著畫室的燈;你說想結婚,我就陪你計劃去紐西蘭……可現在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池修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死死盯著他,“我們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的!你說過的!”

“你的病好了。”燕仁黯的嘴唇動了動,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池修仁的心裡,“醫生說你可以停藥了,你能分清現實和幻想了。所以我該走了,就像藥吃完了,就要扔掉藥盒。”

“我不信!”池修仁突然瘋了一樣轉身,衝向樓梯口,“我有證據!我們的戒指!你刻字的吉他!還有那本速寫本!”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得肋骨生疼。畫室的門被他一腳踹開,陽光傾瀉而入,落在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紐西蘭風景畫上。他衝到抽屜前,一把拉開——裡面空空的,沒有那枚刻著彼此名字的銀戒指,沒有那本畫滿燕仁黯的速寫本,連那把換了新弦的木吉他,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撲到牆角的鐵盒前,那裡面本該放著燕仁黯從燕家帶回來的舊物,可現在只有一捧乾燥的櫻花花瓣,是他自己去年秋天撿的,早就忘了收在哪裡。冰箱裡沒有冰鎮的橘子汽水,廚房的鍋裡沒有陸知珩煮糊的雞蛋,連窗臺上那盆櫻花,也變成了一盆普通的綠蘿,葉片上還沾著他剛才換土時的泥。“不……”池修仁癱坐在地上,看著空蕩蕩的畫室,突然想起什麼,瘋了似的翻自己的口袋,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沒有“燕仁黯”的名字,通話記錄裡沒有深夜的閒聊,微信裡沒有那個頭像是白襯衫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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